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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頁 張小嫻 她以為大媽媽不會答應,沒想到大媽媽竟說:「好吧,這艘天鵝船也是時候休息了」 「只要你快樂就好了」大媽媽對她說。 就因為大媽媽這句話,藍月兒沒離開天鵝船,只是常常到芳心橋那邊去看燕孤行,陪著他一整天,回到船上,依然遙遙望著橋上那幢 紅房子。 大部分的水手離開了,其他人仍然留在天鵝船上,這兒本來就是他們的住家,他們厭倦了漂泊,也迷上了樂城的繁華。只有但夢三顯得落落寡歡。他而今很少到甲板上去了,反而常常獨個兒留在音樂室裡,回憶他和藍月兒在這裡練歌的幸福時光。 一個歡筵的晚上,他喝了許多檸檬酒,酒後對貝貝說了好多真心話,彷彿那樣才不至太痛苦。貝貝同情他,沒把他說的一切記在她那本厚厚的「酒後真言簿」裡。 「孩子,我早就看出來了」她陪著但夢三一起哭,哭濕了五條圍裙,哭腫了的眼睛第二天要用三十個水煮蛋來搓揉消腫。 但夢三醒來的時候,卻已經記不起自己曾經跟貝貝說過話,只覺得貝貝此後看他的目光多了幾分慈愛,又多了幾分默契。 而今,但夢三比往時更珍惜與藍月兒同台演出的時光,惟有那一刻是全然屬於他們兩個的。他從沒恨她,誰叫他自己是個不完整的人?不管她愛上誰,不管她變成怎樣,他也還是愛她,愛到腸子裡,那些腸子夜裡會低泣。 一天,藍月兒對他說,聲音滿是驚歎:「你的琴彈得像魔法,我的歌都追不上你啦。」 他看著她那雙清亮的眼睛,苦笑淒然,忽然明白,最好的音樂,是用痛苦來成就的。 2 樂城細雪紛飛的那個晚上,天鵝船上的人都興奮地湧到甲板看雪,貝貝在那兒放一個大木桶,接住飄下來的雪,用來做冰酒。但夢三獨坐音樂室裡,手指在七絃琴上飛舞,彈著淒楚的歌。藍月兒裹上鑲毛皮的黑斗篷,悄悄從船上走下堤岸,喚來夜風載她飛翔。她身上被滿亮晶晶的雪,趕到芳心橋上的紅房子去。 她走進屋裡的時候,燕孤行在工作間裡,給她嚇了一跳。 「這麼晚了,你是怎麼來的」他驚訝地問。 「我坐馬車來」她撒了個謊。 「那倒奇怪,我沒聽到馬車聲」他說。 「下雪了,快來看」她把他拉到窗前,臉湊到窗子上看著外面毛茸茸的雪。 他們兩個是頭一次一起看雪,也是頭一次看到樂城的雪。 「你知道樂城原本叫烏有鄉嗎」她問他說。 他微笑搖頭。 「這場雪可不是海市蜃樓」她的聲音像快樂的歎息,接著,她在蒙霜的窗子上呵氣,呵出一朵雲的形狀,下巴朝他努了努,問他說:「你能呵出比這個更美的圖畫嗎」 他沒說話,輕輕在窗子上呵出一顆星星。 她不服氣,呵出一棵樹,沒想到他竟呵出一隻小鳥。她呵出一朵花,他使勁呵出一隻青蛙。到了最後,兩個人都有點暈眩,他是因為呵氣太多,她是因為沉醉在這種幸福之中。 為了確定燕孤行不會再走,她把他那套綻了邊的小丑服、油彩和大木箱,全都拿去丟掉。 「現在你哪裡也去不成了,沒用毋忘我項圈套著你,已經很好啦」她笑著對他說。 她的擔心是毫無根據的,燕孤行根本就不會離開她,只怕她會跟著那艘天鵝船離開,或是終於愛上了其中一位癡心的歌迷。 藍月兒有一個歌迷,是一位年輕俊俏,風度翩翩的伯爵。三年來,不管歌舞團到哪兒,那位伯爵都會去聽她唱歌,從來不會騷擾她,只會默默坐在歌台下。 一天,這位伯爵寄了一張人形的黑色剪紙給藍月兒,在信上說:「這是我的影子,在我的故鄉,一個人的影子就是他的靈魂」 藍月兒和燕孤行為伯爵的影子塗上了漂亮的顏色,寄回去給伯爵。藍月兒在信上說:「我不能收下你的影子」 傷心的伯爵不久之後竟然寄來了一個漂亮的水晶珠,在信上說:「這是我的傳家之寶,人能在裡面看到自己的將來。請你收下。另外,感激你為我的影子塗上顏色,它而今看起來快樂多了」 藍月兒不敢看水晶球,怕會暴露吸血鬼的模樣,最後卻因為好奇而躲在燕孤行背後偷看,然而,他們在那個水晶珠裡看到的將來,竟是而今的模樣,就跟照鏡子一樣。 「沒可能的,難道我們都不會老」燕孤行對她說。 他們捧著水晶球研究了很久,始終不明白。 「說不定它是假的,那位伯爵只是想討你歡心」燕孤行最後下了一個醋勁十足的判斷。 第二天,他們把水晶球寄回去給伯爵。藍月兒在信上說:「我不能收下你的水晶球。關於影子一事,不用客氣」 那位住在古堡裡的伯爵,看到水晶球送回來,很是憂傷。他從這個眩目的球裡,看到一個永不會愛上他的藍月兒。 伯爵再沒有寄來什麼,他們也把他忘了。芳心橋上積雪的一個晚上,藍月兒陪著燕孤行在工作間裡做八音盒。他哼著歌,藍蝴蝶在爐火旁邊飛舞。燕孤行就像死去的小丑魔術師那樣,相信萬物有時,再好賣的貨物,也不能永遠賣下去,否則,那個奧秘也會消失。於是,他把新的音樂放在羊兒八音盒裡,全是藍月兒唱過的那些歌,不變的,是回憶的詩韻。 「終有一天,」她微笑對他說,「整個世界都在回憶」 他切割一塊銅片時,割破了指頭,血泉湧而出,藍月兒趕緊過去吮吸傷口上的鮮血,原本在爐火邊盤旋的藍蝴蝶,聞到血的腥味,立即鼓翅飛撲過來想吸那只指頭上流出來的血,把燕孤行嚇了一跳。藍月兒用手驅趕它們。問燕孤行說:「還痛不痛? 他對她微笑說:「沒想到你會吸血,還吸得這麼快,真是吸血魔。」 「你才是吸血魔」她不安地說,眼睛深沉地看著他,脊骨發涼。剛才她看到他割傷流血,一心只想到他會痛,此刻卻突然懷疑自已是受不住鮮血的誘惑,本性盡露,就像她那些藍蝴蝶同謀。 燕孤行的血一串串滴到地上,她撕下乾淨的布條把他那只蒼白的指頭裹起來,結一個蝴蝶。藍蝴蝶紙著地上的血,燕孤行沒看到。 「以後小心點」她叮囑他說。 「我故意的」他豎起那只指頭,帶著孩子氣的微笑說,「我喜歡指頭上有一個你綁的蝴蝶結。」 她笑了,看著他,無限的甜與愛。他發現地上的血跡不見了,以為是她的鞋底無意中把血擦走了。 3 大雪翻飛的午夜,河堤上那片楓林已經乾枯,殘枝上覆著厚厚的雪,一隻因貪戀樂城的絢爛而忘記南飛的候鳥屍體葬在雪地上,露出一顆小小的不幸的腦袋。一個黑影在雪地的枯葉上站起,高大、敏捷,抓起那只死鳥放到嘴邊吸吮,啜飲它冰冷乾涸的血,甩甩頭,不滿足,把死鳥扔掉,朝河邊走去,在雪地上留下一行男人的腳印。 黑影在河邊找到一堆垃圾,從上游衝下來的,有破衣服、一隻女人的鞋子、破爛的陶鍋,他全都不感興趣。然後,他發現一個有輪子的大木箱擱淺在鋪雪的河邊。 他把木箱拉上來,用手擰斷上面那條�袘k的鎖鏈,將裡面的東西翻出來。他看到一套亮晶晶的小丑服,他撿起來,看了又看,比在身上,仰頭,拱起肩膀,震顫,好像在笑。 他套上那條鬆垮垮的褲子,束緊腰帶,褲管在腳踝綁起來,穿上那雙大頭小丑鞋,現在他有了下半身,上半身依然只是個黑影。他把上衣套在身上,一顆腦袋從領口鑽出來,然後他摸摸頸子,好像很喜歡那波浪似的高領。 他有了上半身,只欠一顆頭顱。他在地上找到一頂綴著金色毛球的長統帽,他戴上帽子,前後左右移了幾下才滿意。他蹲下去,找到一個小盒子,裡面有一個紅鼻子,幾瓶油彩和一面模糊小鏡,他又再拱起肩膀,抖動,好像是大笑。他用手指揩油彩抹在臉上,那個背影的動作仔細而用心,似乎很愛這個扮相。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朝楓林那邊轉過身去的時候,已經是個身上撒滿星星的小丑,有一張白臉,紅鼻子,一個歡笑的大嘴巴和一雙狡猾的紅眼睛。 4這個一頭長髮纏結的可憐女人是個瘋婆子,沒有家,到處流浪乞討,整天瘋言瘋語,喊著她死去的丈夫和兒子。嚴冬降臨,好心人給她棉被,外面太冷了,她睡在一個古墓裡,瑟縮在幾口棺材旁邊,在夢裡很安靜,就像一個腦筋無恙的人那樣酣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