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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頁 韓子苑 會醒來是因為有一隻該死的蚊子在她耳邊盤旋,以及那只被自己睡麻的左手臂。 她撐起身子,除了頭痛、手麻、腳酸,還有腰快斷掉之外,她感覺不到任何東西了。 不過……這裡是哪裡? 對了,她跑到酒吧去喝酒,似乎還喝了不少。她花三秒想起這件事。 然後呢? 她環視一下周圍──酒吧裡空無一人。 不會吧?難道他們就這樣把她鎖在店裡頭?這未免也太「親切」了一點。就算怕她被陌生人帶走也不需要把她反鎖起來…… 忽然,她瞥見吧檯內的一抹身影。 她認得他,那是其中一位酒保。 他坐臥在吧檯裡,背倚著酒櫃,雙目緊閉著,似乎是睡著了。 「那個……」徐芷歆不確定自己該不該叫醒他。 她瞥了手錶一眼,已經將近早上六點。 難道他就在那裡顧著自己一整晚?他大可用一桶水澆醒她,叫她起床結帳。 瞬間,有一種內疚的感覺浮上她的心頭。 她盯著對方的睡臉好一會兒,微弱的光線並沒有模糊了他那副極具立體感的五官。 他有一對漂亮的眉毛,直挺的鼻樑,清秀的唇瓣,可惜看不到他的眼神,她打賭他一定有一雙好看的眼睛…… 有多久了呢? 她已經有多久沒這樣好好地看著一個人? 這麼多年以來,她的眼裡只有數據。她一直都在看著數字、看著細胞、看著化學式。 最後,她決定不叫醒他。 她從皮夾裡抽出幾張鈔票,擺在吧檯的桌面上,然後披上她那件薄外套,轉身走出酒吧。 開門聲驚醒了舒正尋。 他對開門的聲音總是異常敏感。即使是播放著重金屬搖滾樂,他照樣可以睡得很香甜,連砂石車的喇叭聲也吵不醒他。 唯獨這種細微的聲音,哪怕是只有螞蟻才聽得見,也可以輕易讓他從睡夢中醒過來。 舒正尋從地板上站起。 喝醉酒的女人早已不見了蹤影,只留下吧檯上的八張千元鈔。 八張? 他拿起收銀機旁那張唯一未結帳的酒單。 ──五杯橙花。 總共九百六,她卻付了八千元。 這八千元,是因為她失戀,所以自暴自棄隨便灑錢?還是因為他陪她「睡」了一夜? 如果是前者,未免也給得太多。 但若是後者的話,那他就要嫌她付得太少了。 罷了。不管她付這八千元的理由是什麼,這八千元都不是她該付的。 舒正尋收下了那幾張千元鈔,將理應找還給她的七千零四十元壓在一旁。下次見到她的話,再交還給她吧。 但前題是,得要他認得出她來才行。 那已經是春天時的事了。 舒正尋在某個傍晚醒來的時候,想起了這件事。 算一算,已經有兩、三個月之久了。 事實上他很難忘記那件事。因為那七千零四十元一直擺在收銀機旁,每一天都在提醒他。 只是他不確定,會想起那天的細節,是因為他夢見了那個女人,還是因為他僅是在起床的瞬間回憶起來而已。 現在回想起來,他早就已經不記得她的長相。 「今天比較早哦?」 站在電梯旁負責招待的電梯小姐,揚起甜美的笑容,問候了一句。 「是啊,午候雷陣雨,打雷把我嚇醒了。」舒正尋隨便找了一個理由。他醒來的原因並不是因為什麼雷陣雨。 「那不是下午三、四點的事?」 「所以說,我下午三、四點就醒了。」 「這樣子要熬夜不是很辛苦?」 「也還好。」 帶著否定的答案,他結束了這段無意義的閒聊。 「R0XY」是一家位於百貨公司頂樓的酒吧,他每天都得搭乘電梯才能到達上班的地方。 久而久之,在電梯內外招待的服務小姐也都認得了他這個人,總會在沒什麼客人的時候,和他聊上一兩句話。 叮的一聲,電梯回到了一樓。 「那我先上去了。」 舒正尋淺笑,向對方打了一聲招呼之後才踏進電梯裡。 由於已經接近各樓層的打烊時刻,這台電梯裡只有他和另一名電梯小姐,沒有所謂的「顧客」。 他倒是挺習慣這種情形。 別人下班,他上班:別人睡覺,他清醒。 日復一日。 忽然,他意識到這個電梯小姐是新面孔。他從來沒見過這個女人。 同時另一個疑問也冒了出來: 既然她是新來的,為什麼對方知道他要到頂樓去上班? 他不自覺地皺了眉頭。 難道這也是工作交接事項之一?如果是的話,那麼這個服務團隊的精神未免太令人肅然起敬了。 舒正尋不禁透過電梯兩旁的鏡子打量著她的側臉。 也許是化妝產品太過於發達,從這個距離看去,她有一副細緻的肌膚,一頭長髮盤在後腦上,露出了頸部的迷人曲線。 她不算高,但也不能稱矮。 再美的女人他都見過。值得他去打量對方的並非是這些表象,而是來自她身上的那絲「寂靜÷。 親切可人的笑容常駐在她臉上。 然而傳到他的眼裡,卻冰冷得像山泉。 「十二樓到了。」 她的聲音驟然打斷了他的想法。 舒正尋醒神,整了整思緒,向前走了兩步,等待電梯門開啟,同時也透過電梯的不�袗�鏡面看見了她胸前的名牌。 ──徐芷歆。 的確,是新來的人。 他沒見過這個名字。 「上班愉快。」 電梯門開啟的瞬間,她脫口而出。 舒正尋一愣,側頭看了她好一下子。 他打賭,一定有人要她記住某些員工的長相。 「……我盡量愉快。」 語畢,他笑了一笑,跨出電梯。 那個怪異的電梯小姐並沒有在他的腦海中停留太久。 愈接近午夜,他的工作就愈是繁忙。只要一忙,雜緒就靠近不了他。 「正尋,三號桌還有兩杯長島,送了嗎?」 張義睿的聲音傳進耳裡。 「送了。」 他應聲,手上還在忙著另外兩杯沙瓦,以及一杯B-52。 「八桌加點三瓶黑啤,你忙完送一下。」說完,張義睿端著兩杯酒,又鑽出吧檯。「那三瓶我已經記在單子上了,別重複記。」 「好。」 他的注意力都在那杯即將完成的B-52之上。 B-52不是那種只要把酒倒進去攪一攪就可以完成的一杯酒,一個閃神就可以讓它變成25-B。 變成什麼也不是。 忽然,一個身影坐上吧檯。 通常只要有人一坐上吧檯,下一秒就是會直接向吧檯內的酒保發出請求。 「Orange 一個女人的聲音。 舒正尋愣了一下。這杯酒不是沒人點過,而是沒人會用這個字眼來點這杯酒。他不自覺地抬起頭,望向聲音的主人。 「啊……」 就算無法平空回憶起某個人的長相,但是當兩個人面對面的時候,往往還是可以一眼就認出對方。 是那個付了他八千塊的女人。 他認出了她。 同時,B-52也變成25-B了。 「Shit!」 滿溢出來的牛奶酒,讓舒正尋不自覺地咒罵了一聲。 對方想笑,卻也忍住不笑。 「有必要這麼這麼激動嗎?大不了我換一種酒喝不就得了。」 「不是……」他趕緊抓來抹布,擦拭了幾圈。「我只是很久沒聽見它的原文名而已。」 「我不知道你們怎麼叫它,」她聳聳肩,想了一下。「橘花?還是……」 「理論上……」他笑了出來,拿出另一隻乾淨的杯子,重新他的 舒正尋的話讓她笑了出聲。 「不過,在我為你完成『菊花』之前,讓我先搞定這杯煩人的酒。」 他向她使了眼色,然後討回了該有的注意力。 為她遞上那杯橙花的時候,僅僅是三分鐘之後的事而已。 「很久沒看到你了,從上一次之後……」一句問候,也是再平常不過的交際話。「三個月有了吧?」 「三個月?」 她拿起冰涼的玻璃杯,啜了一口杯中酒,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杜松子香。 「我記錯了嗎?」他反問。 「容我提醒你一下,」她將杯子放回了杯墊上。「三個小時前,我們才剛見過面而已。」 舒正尋皺了眉。三個小時前? 三個小時前他在哪裡?不就是已經在上班了嗎? 女人見他一臉疑惑,忍不住笑了出來。 「沒想到你的辨識能力這麼差。」 她說著,伸手在口袋裡拿出什麼,往吧檯上一放。 那是一隻銅製名牌。 上面印著「徐芷歆」三個字。 舒正尋怔怔的,他三個小時前確實是見過這個名牌,就在門外的那台電梯裡,和她一對一。 他抬頭再仔細看著她。眼前這張臉脂粉末施,他在腦海中替她上了妝,也搭上了那套制服。 的確,兩者之間是有那麼幾分神似。 但是他壓根兒沒想過,那個喝得爛醉、出手海闊的女人,竟成了這裡的電梯小姐,還在半夜十二點跑來這裡點上一杯「菊花」。 「想起來了嗎?」她揚起一抹微笑。「我知道你偷瞄過我的名牌。」 舒正尋不免尷尬了幾秒。 一向都是他在調侃人居多,已經不知道有多久沒被別人揶揄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