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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頁 衛小游 福氣很仔細地想了很久,才說:「我不知道我懂不懂,可是我想,若是有人硬逼著我去做一件我不樂意做的事,我也會很難受吧。」 公主沒有回應福氣的話,只是半坐起身,靠著床頭道;「去取我的琴來,外頭哭哭啼啼的,很吵。」 福氣取琴過來,忍不住又道:「公主妳別生氣,生氣很花力氣,對身體不好。」 蘆芳只是哼笑一聲,纖指彈起了琴,甚至還唱了一、兩首歌。公主歌藝不算絕佳,離婉轉動聽還有一大段距離,但彈琴自娛還是可以的。 多年後,福氣偶爾憶起這件事,還記得當時公主歌聲中的悲傷。她想三公主之所以如此易怒,也許泰半是因為身為帝女的關係。 repla`rep__ 公主絕食的第四天,后妃們紛紛帶著香氣四溢的食物前來探視勸說,但是全被公主冷漠地拒絕。 第五天,隱秀接到皇太后懿旨,要他到雲蘆宮勸蘆芳放下身段,接受君上的賜婚,讓整個事件收場。 他聽說蘆芳身體已經支撐不住,他還聽說,如果蘆芳死了,所有雲蘆宮的宮人都要因此陪葬。福氣是其中之一。 因此他去了。 見到福氣時,他有點訝異她看起來心平氣和,不像其他宮女愁容滿面。那一瞬間的眼神交會,已經讓他瞭解,福氣懂得他的心情。 他去看蘆芳。 蘆芳已經身虛體弱,如花容顏彷彿在一夕風雨中凋謝零落,見他來,只啞聲問了一句:「你是來勸我的?」 隱秀搖頭。他握住她的手,手足之情從未真正斷絕。「不是。我來幫妳擋下外頭的那些風雨。」他知道再過不久,太醫院那裡一定會受君命前來這裡強行灌食。 蘆芳也知道。因此她微掀乾澀的唇角。「別以為我會因此原諒你,你、你一直沒道歉……」 隱秀笑說:「我不敢那麼想,也不打算道歉。那件事不是我的錯,我不是不毒的人,妳不能因為我沒喝下那杯毒茶就一直怪我。再說那天被父皇叫到朝廷上去炫耀一番的後果,哪裡是七歲時的我能夠想見的。」他握住親姊的手。「算了,不說了。妳睡吧,我在這裡守著。如果妳死了,我會親自為妳造墳,就造在母親身旁,好嗎?那個可以看見北方天雪群山的地方……」 蘆芳沒有回答,她昏睡過去。 隱秀一抬頭就看見福氣,她對他嫣然一笑。他們沒有交談。他想她應該已經看夠了這宮廷裡的醜陋與束縛的一面。她是如何做到讓自己的眼睛依然如此澄淨? 如果蘆芳寧可死,也不願不自由,那麼他會成全她。 因為他很清楚,今天換作是他做下這樣的決定,她也會支持到底。這是不需要明說的事。 repla`rep__ 當天夜裡,太醫來了,準備為公主灌食。 但隱秀守在蘆芳身邊,不讓人靠近一步。 太醫無計可施,狼狽離去。 第六天平旦之際,天色未明,顯然已經一夜未闔眼的君王穿著宮廷常服,在沒有隨從、只有左右二史伴隨的情況下,走進了雲蘆宮。 隱秀也一晚上沒有闔眼。他看著他的父親,想起他們之間實為父子,名為君臣的身份,知道他應該要對這男人行禮,但是他現在不能離開蘆芳。兩人無語凝視對方。 君王蹙眉看著他的第七子,這有著玉顏英華、天資睿穎的第七子,多年前在朝堂上,他使他這個為人父者臉上有光。他的容貌肖似他的母親,他的眼神卻像他。 當年他十分喜愛他的母親——夏妃,那名異族女子眼中經常閃爍著關外之人不羈的目光——他想馴服她,卻失敗了。誠如她為他所生的一雙子女,他想馴服他們,卻也沒有成功過。 他看著躺在床上形容枯槁的女子,他的第三女,容顏絕美,被國人譽為天朝第一名姬,性格卻也剛烈難馴,寧死不屈。 身為一國之君,他無法容忍有人膽敢不服從他的命令。 畢竟君無戲言,君權不容挑戰。 然而身為一個父親,他卻無法真的看著他的子女在他眼前死去。 歎息一聲,他摒退所有人。發現二史依然佇立身側時,他再度歎息。「兩位愛卿,可否別在起居注上記載這件事?」否則他這君王真會臉上無光了。 福東風與福西風相覦一眼。福東風拱手道;「帝王家女眷內史,不在臣等的記錄範圍。」自有女史負責記錄這件事。 總算有人肯尊重一下他這個君王了。得到不列入記載的保證後,君王轉身看向隱秀。「太醫就在外頭候著,等會兒朕離開後,讓他進來看看蘆芳。」 隱秀這才鬆了眉頭。「兒臣代蘆芳恭謝父皇。」 「不用謝。等這件事過後,蘆芳還是得給我一個交代。不過這一回,朕會讓她自己來選擇。」 隱秀沒有答話。他知道,這已是最大的讓步和底限了。 後來,君上改令四公主下嫁威武侯之子。由於正史沒有記載這事件的始末,因此後世無人知曉孝德帝最後決定讓步的原因。 獨獨隆佑年間內廷秘史有記載,某年月日,孝德帝親訪雲蘆宮一事。詳情付之闕如。 repla`rep__ 三個月後,三公主的身體逐漸康復。 御花園中,太陰曆七月十四是秋禊日。天朝一年兩禊,春禊在三月三。春秋兩禊都必須到水邊以清水洗滌手腳,以祓除不祥。 秋禊日這一天,君上趁著在御河流過的御林苑中大宴群臣時,特意召來天碧公主,令她親選夫婿。 天朝女子一般滿十三即可嫁人,沒有道理公主年屆二十卻仍無婚配。這是於禮不合的事。 當時園中有滿朝未婚且適婚的文武官員、俊秀名士若干位,皆應君王詔命,梳洗裝扮,個個看來都是一時之選的風流人物、棟樑之材。 恢復花容月貌的公主穿著秋日禮服,恭身詢問君上:「敢問父皇,是否這裡所有男子都可由兒臣任意挑選?」 君上說:「我兒但選無妨。」 「君無戲言?」 「君無戲言。」 三公主環視御苑四周,神色凜然,傲視群臣。在場每個男子都為公主的美貌所傾倒,紛紛展現出自己最好的一面,盼望獲得公主青睞。 雖然怒公主之名早已遠播海內外,但天朝第一名姬的身份以及君王的寵愛,仍使天碧公主炙手可熱。 公主不慌不忙地環視眾男子,其中不乏當今朝堂的名流風範,更不乏千金之子、侯門將相,能在這麼多男子中得到選擇的主動權利,已是極為特殊的待遇了。 她很清楚,今天她勢必得給出一個交代,以挽回君王之前丟失的顏面。 她忍不住揣想著這些入之中,誰是君上屬意的人選? 黃梨江?朝堂第一美男子,未來內閣成員之一? 句徹?新科武狀元,掌八十萬禁軍的羽林郎? 木瑛華?當今吏部侍郎,下一任首輔大臣的人選? 世俗女子,能有這些不俗的男子作為夫婿,也該知足了吧? 然而天碧公主一一走過他們面前,對諸君品頭論足,使這些身穿錦衣華服的人中龍鳳面露詫異,那一瞬間,彷彿自己竟成了待價而沽的羔羊,任人挑選。 可儘管如此,仍無一人雀屏中選。 最後,公主竟走向園林角落,佇立在一名身著樸素粗服、身形清�嚏A面容滄桑的男子面前。 認出那名男子是先前受召入宮來唱輓歌的歌者時,君上臉色遽變。「慢著——」 天碧公主站在那名男歌者的面前,凝視他半晌後,回身稟告君上。「兒臣選好了。」沒有分神留意男子臉上的詫異。 君上正要開口,天碧公主卻先一步道:「謝父皇容許兒臣自擇婚嫁的對象。」 君上怫然變色。「胡來!他是個唱輓歌的!」 因是秋禊日,祓禊事後,宮裡舉行宴會,才從外頭請進來表演。這年頭,輓歌的表演儼然形成一股風尚。 當著群臣的面,天碧公主輕聲提醒:「君無戲言。」 君上卻恍若未聞。「朕命妳重選。」 公主再次恭身行禮。「君無戲言。」 一瞬間,君上的臉色由黑轉青,又由青轉紫,儼然已在盛怒邊緣。 群臣默然不敢作聲介入君王與公主之間的家務事。三公主固然怒名在外,君王之怒也不容小覷。 只見公主毫不畏懼地迎視君王憤怒的目光,不肯讓步。 許久,臉上無光、非常下不了台的君上咬牙道:「從來沒有帝王家的公主下嫁平民的例子,如果妳執意妳的選擇,妳必須自王家除籍。」 他以為最終可以迫使她重選一位他合意的人選。今朝他特意邀集未婚的臣子齊聚一地,就是為了讓這個女兒能夠嫁得一名人中龍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