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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頁 宋思樵 這就是身為人類最真實而不可抗衡的悲哀吧!每一步都像踩在未知的命運繩索上,有的人輕鬆自得、安然地抵達了繩索的彼端。有的人則巍巍顫顫地在途中掙扎,也有的人摔下繩子掉落在無底無邊的深淵中。 她淒迷地暗彈珠淚,驀然想起最近常聽見趙傳的一首名歌《我是一隻小小鳥》: 我是一隻小小小小烏兒 想要飛呀飛卻飛也飛不高 我尋尋覓覓尋尋覓覓一個溫暖的懷抱 這樣的要求算不算太高 所有知道我名字的人啊你們好不好 世界是如此的小 我們注定無處可逃 當我嘗盡人情冷唆 當你決定為了你的理想燃燒 生活的壓力與生命的尊嚴哪一個重要 天下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有所得必有所失,要留下這個一夜貪歡所製造出來的小生命,看來,她必須嚥下生命的苦果,這也是上天對貪情縱慾的男女一種懲罰吧! 一整晚,她就在這樣胡思亂想,翻來覆去地在悲觀中度過最難捱的一夜。 第二天下午她去財政部一趟,詢問了一下有關新銀行籌設申請的初審作業方案。取得初步的瞭解後,她到靠近報社的咖啡屋小坐了一會,要了一杯奶茶。她順便待在那裡稍事休息。一夜無眠,在加上害喜得厲害,她難受得真想留在家裡,趴在柔軟舒服的床上,不要讓人見到她的狼狽和窘態。 可是她似乎沒有這樣的福氣,如果她想保有這份工作,她就必須維持敬業樂業的工作態度。只是不知她未婚懷孕的事是否能被上頭的人接受。 恐怕很難吧!這是個再現實不過的社會,而她所從事的又是個競爭激烈的行業。天曉得,有多少人正等候著踩著她的背脊爬上來? 她喝口熱茶,想想,反正——事已至此,她就看開點,走一步算一步了。 她掏出筆,準備撰寫剛到手的新聞稿。洋洋灑灑繕寫完畢,她順了順稿子,看看手錶,快六點了,她該回報社了。 剛進入辦公室,她又感應到同事們頻頻投來的異樣眼光,她故作鎮定地走到自己的座位,雙手緊握,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忍受這種有色的眼光多久,更別提等她的身體變化時,他們那種譏屑嘲諷的神色了。 就這難堪而心痛莫名的時候,她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她握起聽筒,聽見自己疲憊的聲音: 「財經組,我是楊思薇。」 「楊思薇,你還好吧!」她聽見何映霞冷淡多刺的聲音。「我聽說你昨天玉體微恙,是不是頭暈想吐,害喜得很厲害?」 思薇怒不可遏,她握著聽筒的手不能自抑地顫抖著。「你——打這通電話是何居心?」她顫聲問。 「我呀,哈哈——」她嬌笑著,不懷好意地笑著回答:「只不過是居於學姊的情誼,想奉勸你最好識相點,要不然你很快就會淪為辦公室的笑柄。我可不忍心見自己的學妹成了別人議論紛紛的對象。」 思薇氣得渾身打顫,但,她強忍著,硬生生的以一股冷得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說: 「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想你是多慮了,畢竟,我們辦公室裡無所事事的人並不多,因此,會無聊到去嚼舌根,揭別人隱私的人大概也只有少數幾個吧!」 「你——好,你行,你嘴巴厲害,我們到時候看看,等你大著肚子成為辦公室裡的趣談時,你還能這麼神閒氣定嗎?」 「這不勞學姊費心。」思薇冷靜地回答,不給何映霞反擊的機會,迅速掛了電話。 坐在辦公桌前,望著對桌李君蘭帶著幾分好奇,幾許關懷的眼神,她勉強壓抑下一股想要落淚的酸楚和悲切,佯裝無事的攤開稿紙,準備就目前股市低迷的市場情況寫篇分析特稿。 直楞楞地盯著稿紙發呆,旋在半空中的筆硬是擠不出隻字詞組。接著,惱人的電話又響了。她苦惱地扔下筆,接起電話,心裡直嘀咕,如果又是那個心胸狹窄、喜歡落井下石的何映霞,她可不會再忍氣吞聲了。 「財經組。」她無精打采地說。 「思薇,我是管浩風,你能來我辦公室一趟嗎?」 「什麼事?」她聽出他語氣中不尋常的凝重和遲疑。 「見面再談,好嗎?」 她能說不嗎? 進了管浩風的辦公室,她看見管浩風難得一見的嚴肅面貌。他或許倨傲不羈,卻甚少板起臉孔,更別談一絲不苟得令人怯步。即使在責備部屬時,他也頂多採用指桑罵槐、犀利嘲謔的態度。 如今見他一本正經,不苟言笑的神態,思薇不禁感受到一股奇異而陌生的氣氛。「想來,你是有為難的事而不知道如何啟齒?」 管浩風若有所思地望著她,眼底閃過一絲類似驚奇和愧疚的神色。「你先坐下來,我的確有件棘手的事。」 思薇在他桌前的轉椅上坐下,她態度反常的沈靜自若。「說吧!我在新聞界四年多來,早就磨出一顆處變不驚、健壯過人的心。你放心,我不會被你的話所打倒。」 管浩風為她從容鎮定的風範折服,更有份近似心疼的感覺。「思薇,你真是一個聰穎善感的女孩子,只可惜,你錯生在一個現實無常的時代裡。」 「你還是老實說吧!我是不是被fire了?」 「沒有,只是,」他歎了口氣,遺憾地續說:「上頭很介意最近在辦公室裡的閒言閒語,特別是這種不利於你的流言,你也知道,你目前跑的路線相當熱門,有很多人躍躍欲試,渴望取代你。如果傳言屬實,對你相當不利,」他停頓了一下,凝神盯著她。「你該不是真的懷孕了吧?」 「你不是有第一手的資料嗎?」她淡淡微笑,神色間半含諷刺半帶點落寞的淒迷味道。 管浩風點了根煙,表情深思難測,半晌,他低啞地說:「你只有兩條路可走,第一把孩子打掉,第二趕快和孩子的父親結婚,堵住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人的大嘴巴。」 「你好像漏了一條,那就是捲鋪蓋辭職。」 「思薇——」管浩風震驚而又不忍地注視著她微微泛白的臉。 「你以為我不知道上頭所作的暗示嗎?」 「事情還沒嚴重到這種地步——」 思薇牽強地笑一笑。「我有自知之明,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夾在中間難做人,事實上,這幾天我想了很久,我早做了最壞的打算。」 「思薇,」管浩風想勸服她,卻又不知從何談起。畢竟,在這種私人事件上他只是局外人,又對其中隱情毫無頭緒。 「你不必勸留我,也不必覺得難過,我曾經想打掉他,但,基於母性的本能,還有太多太多感情上的牽絆,讓我無法這麼做。至於新聞工作雖然一向是我最鍾愛的事業,但,這些年來的所見所聞也讓我看盡人世間的冷暖炎涼,離開——縱有不捨,卻也算是卸下了一個沉重的負擔。」 「我懂你的意思,你常在現實和理想的夾縫中掙扎。其實,只要稍有正義感的人,誰又 何嘗沒有這種無可奈何的煎熬呢?身為現代的知識分子,面臨著脫序的文明社會,又有幾個人沒有這種椎心刺骨的沈痛感呢?」管浩風語重心長的說。 「這麼說,你也同意我的選擇了。」 「我能挽留住你的心嗎?只有希望你不會因此對新聞工作寒心,有朝一日,我樂見你重新帶著鋒利的筆再回到新聞工作的崗位上,為混淆、氾濫的�蠐打C體注入一股清新純淨的洪流,讓你的孩子能在澄淨無染、客觀詳實的知性空間中成長。」 思薇聽了,不禁綻放出內心深處的微笑,動容的神采蕩漾在眼眸裡,愈發顯得晶瑩清澈。「謝謝你,我也不便拖延太久,可能的話,我會在一星期之內辦妥離職手續,我相信很快會有人接替我的工作,遞補應該不是問題。」 「沒想到,我們共事的緣分如此淺。」管浩風低低歎息,語氣中含著深深的遺憾。 「天下沒有恆久的緣分,在這短短的相處中,能蒙你關愛提攜,我實在有說不出的——」她猛然摀住唇,彎下腰忍住暈眩、嗯心的不適感。 管浩風連忙站起來俯向她。「你還好吧!」他匆忙倒了一杯水給她。 思薇拍撫著胸口,臉色蒼白如紙。「我還好——」她勉強擠出一絲虛浮的笑容。 「看來,你這個媽媽不好當,小傢伙很會折騰人。」 思薇喝了一口水,想笑卻無能為力。 「我看你還是回家休息算了,看你這麼難過的樣子,不必硬撐著上班。」 「這,不太好吧!」她躊躇著。 「聽話,回家好好休息,我可不想讓龔德剛怪我,說我不盡人情虐待他的得意門生。」 管浩風一副開玩笑的口吻,但眼睛的光芒卻是堅持認真的。 「好吧!看在龔老師的面子上。」她站起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