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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頁 姬小苔 「坐下,我們談談。」張飛龍指著他那套由意大利空運來的皮沙發,「喝點什麼?」 「不客氣,我是特地來道歉的。」辦公室還有點事,先告辭了。」 「坐下。」他兩眼一瞪。果真是張飛請客,也沒他這麼霸道,「喝一杯咖啡耽誤不了你五分鐘。」 我只得坐下。 「幾顆糖?」他煮咖啡還真講究。我偷偷盼了眼手錶,他花了不止五分鐘,那番由磨咖啡到酒精蒸餾的繁複過程才完成。 「三顆。」 「太甜了?」 「唔!」我心頭真煩,這人就是請喝咖啡,也這樣不討人喜歡。 「我煮的維也納咖啡,是天下一流。」張飛龍從冰箱中取出鮮奶油,噴了兩下。 我喝了一口,奶油香甜,咖啡香醇,他又遞過餅乾來。 好不容易吃完了。我想這餅乾外交也該快點結束,趕緊站起身來。 「抱歉,我還有點事得先走。」 「有什麼事如此重要?」 「 一位長輩住醫院。」 「我送你去,探過病後,請你吃晚飯。對了,田蜜告訴我,你愛吃日本菜,我是頂不愛吃日本鬼的東西,不過,你既然喜歡,我就捨命陪君子,」張飛龍理所當然地說。 「抱歉,我那位長輩是重病,不大方便外人探視。不過我會向她轉達你的好意。」 「啊——」他沒想到我竟會如此不識抬舉,一下子呆住了。 不論是在公司裡,還是在建築界,他張飛龍三個字都是擲地有聲的金字招牌,很少有人膽敢當面拒絕他。 「這樣吧!你進去探病,我在醫院外面等你。」 「謝謝你的盛意。不過晚上我要在病房陪伴病人,恐怕不能答應。」 「在病房?你整夜待在病房幹嘛?」 「我這位長輩平日跟我很親,她離不開我。」 「為什麼不找特別護士?」 我真厭煩跟一個外人解釋這麼多,他也根本沒有資格問。 張飛龍還是堅持送我到醫院,難得的是他在自大之外,還維持了風度。 「改天一定要接受我的邀請。」 我笑了笑。 「我不是隨便說。」他那雙威光四射,足以把田蜜這樣的小女孩嚇倒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我,「你在公司這麼久,從沒見我請哪個女孩吃過飯吧?」 「唔。」 「你明白就好。」他喃喃自語,發動了車子。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對我如此認真地表明態度。田蜜曾勸過我考慮他,但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我的心給了慕竹,完完整整地給了他,也跟他一齊死去,埋進了地裡。 黑暗中,我突然覺得有人在凝視我,就回過了頭。 「慕塵?」 「我剛剛到對面的街上買東西。」他走了過來,模樣還是那麼瀟灑。 「秦阿姨還好嗎?」 「還好。」他歎了口氣,那歎氣的聲音真像慕竹,我不自覺地抬頭看他。 「剛才有人送你來?」他問,「同事?」 「唔!」 「江楓,我上回跟你談的事,你能不能再考慮?」 這時我們已穿過庭園,走到了電梯口。夜晚的醫院被日光燈照得一片青幽幽的光,有著說不出的淒涼。 「什麼事?」 「我們的事。我媽下午還一再要我問你。」他又歎了口氣。 「現在我的心情不好,可不可以過一陣子再說?」我們進了電梯。 「你也知道,我媽——的日子——可能不多。」 我的心不由一震。 進病房時,秦阿姨正在聽收音機的相聲,陳嵐笑得嘻哩嘩啦的。 「我從沒聽過這麼好笑的節目。」陳嵐說。她是個好女孩,不但漂亮,而且純真,一點心事都沒有。 「星辰居有整套的魏龍豪相聲,明天我教阿唐給你帶來。」 「好棒啊!」陳嵐高興地說。 我想,如果秦阿姨能夠有女兒,她一定喜歡陳嵐這樣的女孩。 慕塵會意地對我笑了笑。真奇怪,我對他敵視,他卻很能夠明瞭我的心思。 「不是要你回去休息嗎?怎麼不聽話?」秦阿姨一見我就埋怨。 「我睡不著。」我撒謊。 「你這樣下去,身體會搞垮。」秦阿姨無力地搖頭。 「我好得很。」我若無其事地擺出健美小姐的姿態,還示威似地伸了伸手臂。 「待會兒晚間的看護就來了,你們都給我回去睡覺,這麼多人擠在這裡,連冷氣都不涼了。」秦阿姨假意皺眉,做出不高興的模樣。 「我去叫護理調好冷氣。」我裝做聽不懂。 「江楓!」秦阿姨真的板下了面孔。 「噢!」我垂下頭。 「慕塵,送江楓回去。」 「可是我——」慕塵抗議。 「今晚誰也不許留在這裡,你們都不是鐵打的,怎可以連續兩天不睡?快回去,再不走我生氣了!」 慕塵的車開得很快,加上夜晚郊區公路人車稀少,十分鐘後我們便上了山,回到星辰居。 「再見!謝謝你送我回來。」車一停,我就開車門。 「不請我進去坐?」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暗中,那雙晶亮黝黑的眸子特別吸引人。 「少爺!」。阿唐已經跑了出來,「快進來,太太說你們要回來,我煮了粥。」 是阿唐請他進來的,跟我無關。一進門,我就朝自己的房間走。 「江楓,一起喝粥。」我現在才發現,慕塵老是連名帶姓叫我,一點尊敬的意思都沒有。 「你先喝,我要先洗個澡。」 「我等你。」 我在浴池中泡了將近半個鐘頭,讓熱水浴洗去我的疲倦。 慢慢地,我竟睡著了。 久久,聽到敲門聲,我這才起來穿衣。 「我在等你喝粥。」慕塵責備地站在外頭,他換過了衣服,穿著深藍色的條紋家居服,那是慕竹的,他又去翻樓上的櫃子? 「我太累了,不想喝。」我想關上門,但他阻止我。 「等一等。江楓,我們把話說清楚。」 「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我真的很累。」 「照你這樣子,我們明天還能見得了面?」他的臉也沉了下來。 真奇怪,在平常,他和慕竹酷似的外表下,隱藏的是一顆與我完全不相干的心,唯有生氣時,他才像慕竹。就在這瞬間,我又捕捉到那一分熟悉。 那一分早巳逝去,早巳隨土埋葬的熟悉。 「我怎麼樣?」我回答。 「你拒絕我。」他的聲音有種委屈,「告訴我,我有什麼地方不好,不合你的意,我會改。」 「你沒有不好。」這口換我歎氣了!「慕塵,感情是不能勉強的,事實上,你我還都是陌生人,秦阿姨不該勉強我們,你也不該勉強自己。」 「你一下說了三次勉強。」他用手指頭數,「為什麼你會覺得勉強?」 「因為我不笨。」 「這跟笨與聰明扯得上什麼關係?」他那張漂亮極了的臉上寫滿迷惑。 我無可奈何地笑了,他竟還在自欺欺人,難道這就是孝順。 「也許扯不上關係。晚安。」我冷冷地看他,然後在他還想說什麼時,一下子關上了門。 第四章 第二天的早餐,是昨晚的剩稀飯。阿唐平常很懶惰,但還不至於懶成這樣。我猜得出,她是在抗議。 我喝了兩口稀飯,吃了一點肉鬆。 我應該去慢跑,但今天不行,彷彿有種特別禁忌阻止我這樣做。 「早。」慕塵的聲音自後面響起,我回過頭,恍然間,似乎慕竹又回來了,穿著我所熟悉的談藍色襯衣,亞麻市褲子,西裝的袖子因為工作的需要隨意的捲著。 「你在哪裡找到這套衣服?」 「櫃子裡,媽媽說慕竹的身材跟我差不多,那麼多衣服白擱著可惜。」他一點也不在意地回答。 「是嗎?」 「你為什麼看見我來就想走?」他按住我,一雙大眼分外溫柔。 「我該去上班了。」 」我送你。」他聳聳肩,鬆開了手。 「今天要去工地,很遠,得自己開車。」 他的眼睛瞇了起來,也許是陽光的關係,有股令人眩惑的光芒。我別過頭,假裝看山下的風景。 「你能不能禁止得了新聞媒體的採訪與傳播?」我問,「你太有名了,可是我並不希望沾光。」 「別諷刺我。我——很難堪。」 「我是造成難堪的最大原因?」我把報紙遞給他,上面有一張照片,雖然鏡頭只僅僅捕捉到我的側臉,但也夠清楚的了。 可惡的是旁邊的圖說。簡直就暗示讀者我是慕塵的未婚妻。 ���癒u對不起。」他沮喪地說,「這——會為你帶來麻煩嗎?」 「也許。」 「我真不知道該——」 「什麼也不必說。」我阻止他,「我自認倒楣。」 「倒楣?」 「難道我應該覺得榮幸或狂喜?」我諷刺地說。 「江楓!」 「好吧!此事到此為止,以後不再提,但你要想辦法防止這類事的發生。」 「我知道。」 「現在你還想送我到這裡,到那裡嗎嗎」我問。 「你——有駕照吧?」 「有。」我站起來,「你還忘了問一一你有車嗎?」 他笑了,陽光下的笑容,溫暖而動人。 但他只是個弟弟,慕竹的弟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