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位置:首頁 > 作家列表 > 葉昭潔 > 親親朋友,蜜蜜戀人 > 上一頁 返回 下一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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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頁 葉昭潔 「他心裡一定有很多結,所以,他才空有滿腔熱血,卻始終抑鬱寡歡。他喜歡你,你說的話,他多少會聽一些,有空就多勸勸他吧!」 「可是……」百合覺得無力。有過白示君的經驗,她知道自己不是神,再多的愛心,也有個極限。她實在沒有把握能救得了誰。 羿書的一番話,挑動百合塵封許久的記憶,就像勾動線衫的一條細線頭,原是不經意的,但一抽動,便可把整件線衫全拆成一堆剪理不開的線團,收也不是,棄也不是。 那夜,百合伏在小蔣身旁睡去;她抱著屋裡唯一的一床棉被的一個小角,但腦海裡,夢的卻是白示君。 那影子飄飄忽忽,逼近即逝,但示君慣有的邪邪笑容,卻清晰得就像他真來過這屋子,而空氣中仍留著他獨特的辛辣味道似的。百合知道這是夢,所以日上三竿了,她仍閉著眼,期待在迷糊中再回到夢裡,看看他在夢裡,會不會奇跡的對她說出幾句溫柔的話。 但奇跡始終沒有出現,示君仍是邪邪的笑著,像在取笑百合的癡情。百合掙扎醒來——可不是嗎?他的確該取笑她的,他那麼無所謂,她居然還這樣念著他!百合巴不得痛摑自己兩掌。 百合推開被,讓冷空氣驅散夢境和睡意,好一會兒,才驚覺小蔣不在了。 百合摸摸小蔣所睡的位置,仍是溫的。於是,她在屋裡前前後後找了兩回,確定他是走了,竟感到有些失落。 「該早點醒的,戀那沒用的夢境做啥?搞得連問問小蔣心事的機會都沒了,也不知他好了沒?宿醉過後,聽說會頭痛欲裂的,唉!」百合自言自語半天,不斷怪怨自己不周到、不夠朋友。 「對了,他的衣服穿走了沒?昨夜洗了,又沒脫水,該還是濕答答的,怎麼穿呢?」百合繞到陽台上,小蔣的衣服全在;仔細察看後,才知道她的一件運動褲和毛衣被他穿走了。 才想著,門鈴又響起;小蔣提了兩個便當,一臉倦容的站在門口。他骨架大,若生在古代,也許就是那種虎背熊腰的練武奇才;百合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格外顯得滑稽。尤其是運動褲,短短的才到他的腿肚子,更襯得他一雙腳剛猛而且奇大。 百合散著發,嬌笑兩聲。「穿成這樣,也好意思出去!」 「看你熟睡,不忍心吵醒你——昨晚你一定都沒睡好,真是抱歉!」小蔣的眉色太濃,像兩片黑雲蓋在印堂上,難怪整個人除了陰鬱還是陰鬱。百合看著,沒答他的話,卻伸手替他把額前的發往上攏去。「把頭髮理一理吧!省得每天都失魂落魄似的。你滿俊的呀!」 「是嗎?」小蔣摸摸自己幾乎及肩的發,滿意的笑笑。「我喜歡讓自己蕭條一點,現在不留長髮,將來當兵、出社會,就再也沒機會留了。」 「可是這樣好沒精神哦!」 「不一定每個人都要當天使啊!詩社裡有你一個天使就夠了。」 「我是天使,那你是什麼?」 「廢物!」小蔣嘲弄自己似的低笑兩聲。 「廢物?哪有人這樣說自己的!」百合抿著嘴笑,湊近小蔣耳畔。「廢物還好,廢物尚可利用,要是垃圾,那就慘了。」 百合話語未畢,就被小蔣一把抓住。「你小心點,我不想讓天使墮落,但我是個男人,不要挑逗我!」 百合怔住了。不過是玩笑嘛!大家都是朋友,玩玩有什麼不可以的?她往後退了兩步。「不玩就不玩嘛!凶什麼凶!」 百合生氣了,獨留小蔣對著便當;此刻,他一點胃口也沒有,腦海中不斷閃過百合和賀尚談笑練唱的親密樣兒;愈想,拳頭便握得愈緊。百合如果不該是他的女人,那麼她也不該是任何人的女人。她只該是個理想,一個每個男人都可望而不可即的理想。 像她這樣一個善良又沒心眼的女人,要算計她成為自己的女人不難;她是那種會為了貞操、為了完美而賠掉一輩子的女人;可是,他不想佔有她,她之於他,只是個理想。而理想——理想因距離而完美。 所以,就當他宿醉醒來,身邊睡著他最心儀的女子,他便連吻也忍住了。 「怎麼進去那麼久?真的生氣了?」小蔣放下便當,進屋裡去尋她。 「百合?」小蔣望見她惻著身子,拿著吹風機在吹乾他的衣服,淚濕了一塊,又吹乾,又淚濕,又吹乾…… 「早點把衣服弄乾,好早點叫你走人,省得說我使壞引誘你——是你自己半夜醉酒闖進來的,關我什麼事?怕你心情不好,逗你開心,你卻反過來怪我了 「百合——對不起,我開玩笑的!」 「開玩笑?你開得了,我卻開不得!」百合抬頭看他一眼,那哀怨的模樣,像是受了天大委屈似的;旋即又低頭繼續吹乾衣服上的淚漬。 「昨天,羿書才說我濫情,今兒個你又說我挑逗你,彷彿我有多下賤似的。我不過是喜歡交朋友嘛!不過是對大家好一點嘛!難不成人人都要板起面孔才叫端莊,人人都要冷漠無情才叫高尚嗎?我哪兒錯了?我爸媽也是這樣待人,也是這樣跟每個人都要好啊!怎麼他們這麼做,人家就說他們是大善人,而我這麼做,就——就成了下賤了!」 「百合。」小蔣在百合身後坐定後,握住她的肩。「我不是那個意思。」 百合正在氣頭上,肩一甩。「你別碰我!我知道你是什麼意思!」 「百合!我真……」小蔣正想好好解釋,門鈴聲又響起。「我去開門。」 門一開,小蔣立即面對著兩道冷劍;賀尚一眼就認出小蔣身上穿的那件毛衣是百合的。 「百合呢?你為什麼穿著她的衣服?」賀尚顧不得小蔣的解釋,逕往屋裡闖去。「百合,百合……」 賀尚一入客廳,百合恰好從房裡走出來,臉上淚痕斑斑;賀尚當場就呆在原地。 「賀尚……」百合略微哽咽的聲音聽在賀尚耳中,彷彿一把利劍似的,刺穿他的心肺;一時之間,他面對衣衫不整的小蔣、淚眼迷�顒漲呇X,竟不知如何自處! 「賀尚,我和百合……」 「好了!我還有事,我先走!」賀尚沒聽小蔣和百合的任何解釋,轉身就跑,而且是逃也似的跑了! 「賀尚!賀尚!」百合追到樓梯口,賀尚卻無視她的呼喚,頭也不回的離去了。百合知道,從那一刻起,所有的關係都亂了。她的平靜、她的美好,都將被繼之而來的波濤狠狠淹沒。她怔在樓梯口,像只無依的孤雁,再也擠不出半點笑容。 白示君真的休學不念了;白能木容許了兒子最後一次的任性,卻因此絕望得病了。他成天不言不語、不吃不睡,只呆坐在床上,癡癡的望著窗外。 白家還是老式建築,不是四合院或一條龍那種中國風味,是日本統治時代的舊式透天公寓;壁上貼了長形紅磚,地上鋪的也是八角紅磚,拱門,雙層樓,窗子也是石頭砌的,裡頭另加一層木製百葉,就算全開,陽光也被切成一線一線,若不開燈,總嫌黯沉。 不知是不是在陰暗處待得太久的緣故,白能木整個人全陰黯下來,連平素炯炯有神的目光也混濁了。他的心事似乎不只是兒子不爭氣那麼單純,倒比較像是在自我懲罰。 「爸,吃飯了。」怡君輕喚一聲,好心酸的紅了眼睛。白能木沒聽見、也沒動靜,彷彿只剩個皮囊掛在那兒。怡君又唉了一次:「爸,在這吃?還是要出去一起吃?」 皮囊仍是動也不動。 怡君再也忍不住了,眼淚撲簌簌的落下,坐在床沿抓著白能木的手。「爸,您不能老是這樣,不能這樣啊!示君要去當兵了,當了兵他就會乖的——您這樣,媽也整天哭,您們叫我怎麼辦?我什麼都可以不要,但現在,這個家弄成這樣,我心裡真的好難過。」 怡君滿腹委屈。她知道她爸爸嫌她是個女兒,所以從小她就百般討好,不要求、不胡鬧,什麼都讓著弟弟,爸爸的每一句話她都聽;可是,到頭來她還是沒法子多得到一點父親的愛,反而每一個犧牲都成了理所當然。父親的眼裡只有示君是人,她只是個影子——是沒有人會懷疑影子能思考、有眼淚的! 「爸——我知道我不是個兒子,但我也是您生的啊!示君不能倚靠,您還有我,我會照顧您的,爸——」 白能木緩緩把臉轉向怡君,嘴角一牽,淡淡的說:「你很乖,但你總要出嫁的,女兒永遠是別人的。」語氣中,儘是希臘命運悲劇的無奈。 「不!爸爸,我不會嫁人,我不會嫁人了啦!我會照顧您,永遠照顧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