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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頁     朱妍    


  「那是我七歲、即將念小學前,最後一次登台客串的劇照,呃……說它是最後一次,還真的是最後一次,因為從那天迄今已二一十年了,我再也不曾粉墨登場過。」葉芯悄悄靠近他身邊。

  「二十年不曾粉墨登場?這……不就等同於脫離歌仔戲圈?可你的父親是『苦花魚歌仔劇團』的團主兼編導,母親是第一小旦,堪稱是歌仔戲世家,有著這樣家庭背景的你又怎能想脫離就脫離得了?」安希徹的話意味著他已經看過她所送去的資料。

  「說來話長。當年父親認為我要上學了,就該專心讀書,所以不再讓我隨團登台演出。話雖如此,深深體會『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的父母親,仍然嚴格規定每天放學寫完作業,我就得按表操課練基本功。那時候小小年紀的我不懂為什麼鄰家小朋友都開開心心玩捉迷藏扮家家酒,我卻要辛辛苦苦練嗓拉筋劈腿扎馬步?漸漸地,我把羨慕與不滿的矛頭指向都是歌仔戲害的,這股情緒就像偃塞湖一天一天日積月累,直到升上國中,終於全面潰堤。當時正值叛逆期的我不惜離家出走,表達我不想唱戲。在數不清的爭吵、冷戰後,父親終於讓步,不再堅持要將我培植為新一代的第一小旦,決定尊重我不唱戲的意願。後來,我到台北念大學,畢業後也留在台北謀生,天真地以為從此徹底脫離歌仔戲,不料父親臨終前把『苦花魚歌仔劇團』托付給我。唉!我抗拒了二十年,終究還是擺脫不了歌仔戲加諸在我身上的緊箍咒。」她抬眸瞅了瞅他,接著說:

  「辦完父親的喪禮,我在父親房間整理遺物時,看到這張陳年劇照,覺得它彌足珍貴,就帶回來請人以油畫依樣畫出來留作紀念。呃……不好意思,我一時有感而發,絮絮叨叨這許多,你一定聽得很無趣,對不?」

  「不,我一點也不覺得無趣,反而感同身受。因為我們都狠不下心撇開家族責任不管。就拿我來說吧,我最大的願望就是當一名志在參加不在得獎的F1賽車手。」

  「志在參加不在得獎?你這個賽車手會不會太沒志氣了?」她不苟同地皺皺鼻子調侃他。

  第2章(2)

  「我沒志氣是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

  「因為我是瞞著家裡偷偷參加賽車,追逐風馳電掣的剌激感,要是得獎上報,豈不驚動家裡?這麼一來,下次就休想參加了。為此,這幾年,我年年只闖過初賽,在進入複賽時就故意敗下陣來。我用相同的手法參加過五次?F1賽車,一直到前年複賽時,有三輛名次跑在我前面的車很弔詭地在同一個大轉彎衝出跑道翻車,讓落後的我莫名其妙取得決賽資格。由於我這張東方臉孔在一堆金髮碧眼的決賽者當中顯得格外突出,硬是被記者抓到鏡頭前接受採訪。結果新聞一播出,我隱藏多年的秘密立刻見光死,在我媽媽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親情攻勢下,我投降並且承諾再也不碰賽車,收拾行囊回台接掌家族事業。」

  「你跟我,同病相憐。」她心有慼慼焉。

  「是啊!」他毫不吝惜地給了她一記無懈可擊的迷人笑容,令她看了心頭又是一陣小鹿亂撞,精巧的臉蛋飛染兩朵紅雲,襯得她兩顆烏沉沉的黑眼珠益發燦亮,使得安希徹不禁看直看癡了眼,趕緊藉由幾聲輕咳穩住心神。

  「咳……時候不早,我也該告辭了。不過,離開前,我可不可以借用你的浴室清洗一下我的手臂?」安希徹舉起被康若彤吐到沾得黏糊糊的左手。

  「當然可以。你快進去清洗一下。」她為他按亮浴室的燈。

  「謝謝。」他走了進去,打開水龍頭打濕手臂抹上香皂,就著嘩啦啦的水沖洗乾淨。

  叮咚!叮咚!門鈐乍響,葉芯微微愣了下,心想,這麼晚了,怎還有訪客?會是誰?夫!何必費神去猜?把門打開不就知道了!她走過去開門,猛地愕然——

  「達邦哥!你怎麼也不先打電話說一聲就跑來?」

  「打電話說一聲?多麻煩!我想來就直接來了,難道你屋裡藏了個男人怕被我撞見?」李達邦笑嘻嘻地開玩笑。

  「胡說!我屋裡哪有藏什麼男人。」她話音甫落,浴室門敞開,安希徹走了出來。

  「阿芯,你……還說你沒藏男人,那他是誰?你不要睜眼說瞎話,說他是女的。」李達邦的嘻笑僵在臉上,雨眼蓄滿敵意,虎視眈眈地瞪著眼前的男人。

  「你說他呀……」葉芯怪尷尬地搓著雙掌,為兩人介紹:「他叫李達邦,是『苦花魚歌仔劇團』的副團主。達邦哥,他是安希徹,我曾經在電話裡跟你提起過,我正在為我們戲班子申請贊助,而他就是『薪火相傳文化基金會』的執行長。」

  「他就是『薪火相傳文化基金會』的執行長?阿芯,借一步說話。」

  李達邦脖頸上青筋浮凸,把她拉扯到陽台,關上落地玻璃門,痛斥:

  「阿芯!若非親眼所見,我真不敢相信你竟這般墮落!」大塊頭大嗓門的李達邦就算刻意壓低音量,所說的話還是透過落地玻璃門清楚地傳到安希徹耳裡。

  「我墮落?」

  「難道不是?阿芯,你怎麼可以為了爭取贊助出賣自己?」

  「我出賣自己?」

  「你還想否認?阿芯!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同處一室,而且,衣衫不整……」

  「你瞎了你的狗眼啦!我哪有衣衫不整?」

  「我不是說你,我是說他。」

  「他……」葉芯為之語塞。安希徹只著背心汗衫,無怪乎李達邦說他衣衫不整。

  「這下子,你無話可說了吧?」李達邦雙手交叉胸前,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腳。

  「噓!達邦哥,我拜託你說話小聲一點,行不行?」

  「怕什麼?我,李達邦,好漢做事好漢當,要是有人不爽我說的話,儘管衝著我來。」

  「是是是!我忘了你老在戲台上演武生,是一條不折不扣的好漢。」

  「你不要岔開話題。阿芯,我跟團員們都知道,你為了戲班子入不敷出大傷腦筋;這幾個月我為了分擔你肩上的重擔,收集了全省大小宮廟舉辦建醮酬神的廟會日期,更主動出擊聯絡廟住�k取演出機會。在我的奔波努力之下,這個月跟下個月已敲定十天以上的表演檔期,你也可以因此稍稍喘口氣。阿芯,容我說句不中聽的,我寧願你解散戲班子,也不願見你為了爭取贊助而跟基金會的執行長搞曖昧。」

  「達邦哥,你若再胡說八道,我——」她氣得一陣牙癢想咬人。

  「你怎樣?」

  「我會毫不猶豫抄起掃帚轟你出去。」

  「不必你轟!我自己會走。你以為我喜歡留下來當電燈泡?」李達邦氣呼呼打開落地玻璃門,經過安希徹面前時,不忘陵著三角眼惡狠狠瞪他一眼,直走到門口,忽想起一直拎在手上的紙盒,隨即板著臭臉把紙盒塞到跟在身後的葉芯手裡,說:

  「師母她老人家知道今天我們戲班子在『中和』演出,特地買了你最愛吃的牛舌餅,托我帶來給你。喏!你拿著,我走了。」李達邦掉頭開門。

  「等一下。」她欺近李達邦,壓低聲音:

  「我警告你,回去後,不要在我母親面前亂嚼舌根當抓耙子,否則我絕對跟你沒完。」

  砰!李達邦冷瞅了她一眼,沒說話,用力甩門離去。

  「對不起,都怪我出來得不是時候,害你遭人誤會。」

  「你都聽到了?」

  「嗯。」

  「無所謂啦!達邦哥是個一根腸子通到底的老實人,改天我跟他解釋清楚就沒事了。」

  「聽你這麼說,我也就放心了。呃……時間已經很晚,我就不打擾了,晚安。」

  「晚安。」

  ***

  「小姐,能不能麻煩你把它轉交給安希徹先生?」葉芯站在「安氏」集團總部大樓設在一樓大廳中央的服務台前面,把Lanvin手提紙袋平放在櫃檯上。這幾天,她一想起若彤把安希徹的淺藍條紋襯衫吐得又髒又臭當場報銷,心裡覺得很過意不去。人家安希徹好心載她們回家,怎麼可以恩將仇報毀了他的名牌襯衫?為此,葉芯特地跑到Lanvin專櫃買了同款襯衫送過來做為賠償。

  「轉交?小姐,安執行長正巧從電梯出來,你何不自己當面交給他?」櫃檯小姐指著電梯建議,葉芯順著櫃檯小姐手指的方向望過去,安希徹挺拔的身影映入她眼簾的同時,有心電感應似的,安希徹剛好撇頭發現她,他略感意外的表情轉為笑眼飛揚,跨大步朝她走過來,爽朗問道:

  「今天是什麼風把你吹來?」

  「是Lanvin把我吹來。」她笑盈盈地揚了揚手提紙袋。

  「Lanvin?」

  「是啊!」她點點頭,進一步解釋:「若彤吐毀你的襯衫,於情於理,都該賠你一件才對。我本想請櫃檯小姐代為轉交,好巧不巧你正好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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