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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頁 攸齊 轉身時,眸光一晃,對街站了一個人,那人發現她注意到他了,兩手抱起一個長薄紙盒,穿過馬路,緩緩朝她走來。 「不是跟你說不用來嗎?」那人站定時,她掛著甜笑這樣問。 「沒來的話就錯過剛才那麼精采的一幕了。」 「這是稱讚還是諷剌?」 他笑。「當然是稱讚,真心誠意的。」楊景書看了看她公司外觀門面,指著某處。「不是說那裡會有個電視?」 「我要的現場沒貨,下午才送來。」她看看他方才一路抱過來,現擱在他腳前的長紙盒。「送我的?」 「不是要我寫字送你?」 「寫了什麼?」 「你要在這裡看?」 「當然要在我辦公室看。」 他兩手拿起那個長盒,往裡頭走。 「很重吧?」她跟在他後頭問。 「還好。」他熟門熟路地走到她辦公室前。裝潢時他來過幾次,對這裡的環境不陌生。 游詩婷開門後,繞到茶水間幫他沖了杯熱茶。再次回辦公室時,他已把那幅字畫擺上她桌面,走近一看,她驚喜不已。「這你寫的?」 她以為就一般白紙黑字,可眼前的卻是金銀兩色的字體,紙張也不是宣紙那類的。「這什麼紙?」 「淺色灑金紙。」 「看起來好華麗。」她不懂書法,只能吐出俗氣的讚美。 「燈光下會顯得特別莊嚴。」 「謝謝你啦,我好喜歡。」把手中杯子遞出。「請喝茶。」 他接過時,她還不放手,手指還悄悄探長,覆在他指尖上。 楊景書心裡一陣好笑。這是她最近很喜歡做的事,找機會就摸上他的手。 「詩婷。」他語聲持平,聽不出什麼情緒,可她就是聽出來他是在警告她;但警告歸警告,他又不會罵她打她,所以,她手仍貼著他的。 她皮皮地笑。「這樣也被你發現了啊。」 「你做得這麼明顯,誰看不出來?」她根本是兩手包住他的手。 「因為茶有點燙,我怕你沒拿好,幫你扶一把啊。」 「你這樣我沒辦法喝水。」 「唉呀,偷摸一下又不會怎樣,要珍惜每一次的相聚啊,說不準這就是最後一次見面啦。」嘴巴上叨念著,手卻鬆了開,目光落在眼下的字上,研究起來。 是心經呢。她在不少法事上聽見經文,其中心經最讓她喜歡,大概是好讀易懂。 他喝口水,目光落在她沉靜的側容。他後來在空大修相關課程,但空大未有「死亡體驗」這堂課,他不知道躺過那裡面之後,會有這樣的改變。是只有她這 樣,還是體驗過的學生都如她這般,在言行上都會和以往不大相同? 比起她來實習那時,她現在活潑多了;但又和當年十六、七歲那樣的直接不大一樣。那天她突然跑來找他告白,又親吻後,她說她接受他想要彌補她的想法和承諾,可她至今卻未真正開口要他幫忙。 偶爾接到她電話,說裝潢到哪個進度了,問他該注意什麼事項;或是拎著一盒素食點心和一本紙紮目錄到他辦公室,吃著點心問他那家紙紮公司的作品怎麼樣、值不值得合作?然後要他也吃一些點心。 再不然她就是在大半夜打電話給他,嚷肚子餓,讓他出來陪她吃麵……諸如此類的情況時有,卻從不是營運上的協助。他不由得想,她其實只是想要減低他對她的愧疚感而已,並非真的要從他這裡得到什麼補償。 她說話語調變得柔軟,恆常笑臉迎人。她近來喜愛對他有身體上的接觸,偷摸一下他手背,偷握一下他手掌,或是偶爾摸上他衣領,說他領子沒翻整好,指尖卻偷偷觸上他頸背。 或許她現在的待人,就像她構思並找了廣告公司拍攝,要拿來當形象廣告的那支影片「愛要即時出口」一樣,隨時讓她喜愛的人知道她的在乎與珍惜,這樣很好;但是,他更希望她若是遇上不錯的對象時,也要知道珍惜。 許多事得自己想通,尤其是愛情。與其勸一個人不要喜歡另個人,不如陪著她,直到她找到良伴。 「詩婷。」他喊了聲。 「有。」 「我們……做一輩子的好朋友吧。」 她眨了下眼,微揚嗓音:「好啊。」然後指著他的字問:「你字練多久了?」 「十九歲還是二十歲那年開始練的吧,忘了。」 「找老師學的?」 「是。後來都是自己練習了,有空就寫一點字。」因此磨掉了火爆脾氣。 「真的很好看,以後當我的傳家寶。」她轉過身,眼眸亮晶晶的。 他垂眸看她,胸口像是脹了一下,一點點疼。「你可以拿去賣,字可能沒什麼價值,框倒是還能賣個幾百塊吧。」 「才不要咧。」她一雙賊手趁機摸上他領帶,解了開來。「你領帶歪啦,我幫你重打一次。其實呢,我是想啦,裡面的經文可以拿出來使用哦,將來如果我比你先走,那時我們還是朋友……嗯不對,你都說要當一輩子的好朋友了,所以到那時,請你把它和陀羅尼經被一起覆在我身上,然後送去火化。」她不大會打領帶,以前在葬儀社跟幾個大哥學過,不過久未打,怎麼打都覺得那個結歪歪的。 她歎口氣。「以前都會幻想有天可以幫你打領帶,結果被我弄得歪七扭八的啦。但是,終於知道幫你打領帶是什麼感覺了呢……啊哈哈,原來會緊張欸!」 楊景書看著她低垂的長睫。他不知辦過多少場的喪事,阿嬤的喪禮也由他親手完成,看過那麼多死別畫面,他以為面對死亡,已能平靜看待,然而這一刻聽她說著將來她先走這種話,他才發現……還是會難過。 第12章(1) 那是一對母女,從女兒出生開始,母親把屎把尿,無微不至照顧著。女兒生病時,母親睡不著覺,大半夜端著溫水幫女兒擦身體,盼能降點體溫;女兒幼稚園時,第一次送上自製母親節賀卡,是幼兒園老師教的,開心的母親把卡片放在一個舊式喜餅盒裡。 國小時,母親坐在女兒身邊,陪她解數學題,不管女兒問了幾次為什麼,母親耐心地回答,直到女兒明白。每年女兒都會在學校老師的指示下,獻上一張自製的母親節賀卡,母親總是歡喜地收進那個喜餅盒裡。 國中時,老師不再教學生畫母親節賀卡,母親再沒收過女兒親繪的卡片;女兒也知道母親辛苦,改送一些禮物。和同學去夜市買的便宜耳環、項鏈或是戒指,是女兒國中三年送給母親的禮物;沒有卡片,母親一樣歡喜,收下那一對一百元的耳環、一條八十元的項鏈、一個八十兩個一百五的戒指,放進喜餅盒。 高中時,女兒愛漂亮了,交男朋友了,母親耳提面命要女兒多用點心在學業上、交友要小心,女兒每回總不耐煩地回嘴,又想起從沒見過母親戴上她送的飾品,覺得母親必然是不喜歡禮物吧,母女關係更緊張;後來,女兒連回嘴都懶,房門關了就把母親的關心遺落在門後。 餅盒生�蚺F,有時不容易打開,有時合不上,就像老母親日漸彫零的生命一樣。她有時忘了自己住哪,有時忘了尿尿該到廁所,床單才剛換過又尿濕一件,女兒忙著戀愛、忙著工作、忙著和朋友交際,每洗一次床單,就叨念母親一番;她每每在和男友或友人約會時接到鄰居電話,說她母親又溜出門,讓她得中斷約會回去找母親,她總覺得母親是個麻煩。 一邊工作一邊要照顧母親,女兒分身乏術,決定讓老母親到老人安養中心接受照顧和治療,她以為這是對老母親最好的方式。 一次在近下班時間接到安養中心電話,說老母親不見了。 母親是中午不見的,安養中心怕她怪罪,先到外頭找了一回,仍找不著後才打電話給她。晚上有約會,她又煩又急,只能不耐地提早下班沿著回家的路找老母親。 回到家門口,才想起母親沒有鑰匙,也認不得路,根本不可能在家,卻在轉身時看見家門口那輛她小時候騎的三輪車車籃裡有兩朵白花,是大花咸豐草,在往附近小公園的路上有許多這種野生植物,小時候她最喜歡摘來夾在耳上。 她抓起那兩朵白花往小公園跑,在公園那個她小時候常坐的鞦韆上,老母親就坐在那,大腿上擱了好多小白花。她走近老母親,聽見她喃喃說著:「我要找我女兒。」 女兒要帶老母親回家,才發現老母親褲子破了,膝上磨出兩塊血痕,想來是在沿途中跌倒。女兒心有點酸,又覺得這樣子不是辦法,她決定先帶母親回家洗澡,再送回安養中心,也許該給安養中心一點壓力,讓他們看好母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