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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頁 決明 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身體的變化?手挽住他的臂膀,軟綿酥胸密密貼合著他的手肘,不懂男女有別,授受不親嗎?這樣地……親暱,到底是不把他當男人看待,抑或不將她當成女人? 秦關僵直著手臂,卻無法忽視她的體溫和嬌嫩。 這些年來,他的心態在改變,以他自己無法預料的速度。 他曾經認為她是麻煩,避之唯恐不及。 他曾經猛收她的醜字來信,一天一封,收到向信差發火,大喝著要他把那些信全丟掉。 他曾經狠下心來,三個月不回復她隻字詞組。 他曾經因為鋪裡人取笑他和她相親相愛,而當著她的面將門板甩上,不允許她靠近半步…… 後來,有一次,他感覺不對勁,全身上下都不對勁,總覺得少了什麼,他茫然思考著,終於發現,她沒寫信給他,足足十五日。她怎麼了?忙嗎?累嗎? 受傷了? 還是……生病了? 她不曾這樣呀! 她寫來的信,堆在床底下,已經用三隻木箱裝滿滿…… 他開始胡思亂想,他開始悵然若失,他開始擔心起她,他開始思念她歪歪斜斜又過度活潑的蚯蚓怪字,開始思念她用文字告訴他,關於她生活的點點滴滴,那些文字,彷彿也正在笑著。 原來,自己並不是對她無動於衷,並不是她不寫信來,他反而樂得清閒。 他甚至為此千里迢迢跑一趟朱家牧場,果然看見從暴暴背上摔下,摔斷右手和右腿而臥床的朱子夜,她連筷子都無法握,更遑論拿筆。當然,她被他狠狠臭罵一頓,不為隱瞞她受傷之事,而是為她不好好注意人身安全,騎馬騎到馬蹄下的不當心。她被數落完後,沒有反省,沒有哭泣,沒有連聲道歉,沒有保證她下回會當心,反倒驚喜地瞠大眼眸,開心笑道:關哥!我第一次聽你說這麼多話耶!叫他為之氣結。為她,他向當鋪告假近半個月,留在牧場陪伴她。她豪氣地說:關哥,你真是我的好哥兒們!夠義氣!以後你受傷,換我照顧你! 呸呸呸,烏鴉嘴,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哥兒們? 他知道,自己不是因為這三個字才策馬狂奔而來,不是因為這三個字而氣她不好好照顧自己,更不是因為這三個字才在朱家牧場留下來。 「妳怎麼不簪珠珠釵?」秦關看著她扎辮模樣,問道。 那釵,經過五年,仍沒有更名,還是叫珠珠釵。 朱子夜暗暗吐舌,大眼溜溜轉了一圈,心虛乾笑。「辮子騎馬比較方便,而且,我一直簪不好嘛……」 她將他送她的首飾全都收藏得好好,放進她的百寶箱裡,之前,他為沒穿耳洞的她特製一副珠珠耳墜,勾針部分以旋轉螺絲取代,她好喜歡,戴著就捨不得摘下,卻在她摔馬那一回給弄丟左邊那隻,她難過好久好久,躺在床上仍心心唸唸想去牧場搜尋耳墜的下落。 正因為弄丟過首飾,她才不敢隨便拿出來配戴,要是再丟了哪一件,她會心疼死。 「不是教過妳很多回了嗎?」秦關隨手取過一支冰晶水玉釵,不介意再為她示範一次。 「很難耶,什麼捉起一繒頭髮,纏在釵身上,再這樣穿又那樣轉……誰懂呀。」她放任他替她解開髮辮。她喜歡他替她散發、梳發,再逐步盤束起來,哪個女孩不愛美?她當然不例外,平時她沒機會變身賢淑閨女,只有在秦關幫她打扮後,她才會覺得自己好似漂亮了一些呢。 「這種話,實在不該從一個姑娘口中說出來。不會盤發的女孩,說出去會被人笑死。妅意五歲就會自己扎雙髻。」 「哼,愛笑的人就去笑好了。」她皺皺鼻,才不理會這類小事兒。 「妳以後嫁人難道還是成天梳髮辮嗎?」於禮不合,已婚婦人是一定要盤髻,以示莊重賢淑。 「所以我一定要找一個會盤髻的相公。」她嘻嘻笑,說得認真。 這真是超低標準的擇偶條件。 「妳完全放棄自己努力就是了。」 「哈哈。」知她者,她的好哥兒們秦關。 「我會盤髻。」秦關嗓音沉合,含糊在嘴裡,輕笑在唇邊,偏偏有朵遲鈍未萌的小花兒,連耳朵都生�蛂A沒能聽見秦關這句話,這句在呼應她要找一個會盤髻相公的要求。 第3章(1) 約好傍晚用膳前要一塊兒去騎馬的秦關,讓朱子夜在馬廄等了又等,還是沒見著人影。朱子夜耐不住性子,跑遍當鋪裡裡外外找他。 「賬房伯伯,有沒有瞧見朱朱?」婢女小紗青春洋溢,頭綰兩團圓髻,只見她慌張四處找人,遇人便問朱子夜的下落。 「朱朱小姐剛剛好像從前廳跑過去。」老賬房隱約有瞄到朱子夜來匆匆去匆匆地從面前閃過,連聲招呼也沒空打。 「我方才才從前廳跑來的……」小紗歎口氣,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帳房伯伯,要是等會兒你瞧見朱朱,請轉告她,關哥說,抱歉今兒個沒法子和她去騎馬,小當家吵著要關哥幫她梳頭。記得哦,要跟朱朱講哦!」話說完,小紗又趕緊去找朱子夜。 前廳遇見掃地的芹兒,小紗問出相同疑問,也得到朱子夜又從前廳跑往側廊,小紗只好再度交代芹兒,見著朱子夜,別忘了轉達秦關的話。朱子夜嘟高唇,腳步越踩越光火,繞回馬廄好幾趟,以為會看見秦關到來,但每一趟都換來失望。他失約了。 「臭關哥!有事忙不會跟我說一聲嗎?我又不會死纏著要你同我一塊兒去騎馬,我自個兒可以去呀,這樣感覺很不好耶。」朱子夜喃喃咕噥,漫無目的走到廚房,正巧與端著紅棗甜湯的春兒撞個正著。 春兒是嚴盡歡的貼身女婢,自小便被安排在嚴盡歡身邊伺候。春兒年紀輕,比朱子夜虛長兩年,平時伶俐聽話,很得嚴盡歡信賴。 「小心!」春兒急忙托穩甜湯,幸好沒打翻。她冷瞟朱子夜的莽撞,「妳怎麼心不在焉?」 「春兒抱歉抱歉啦……」朱子夜陪笑臉,教人無法同她生氣。 「沒關係啦。妳要甜湯嗎?灶上還有一些哦。」 「我沒胃口。」 「這可真希罕。」春兒笑她,「每回總要吃好幾碗飯的朱朱,竟然說她沒有胃口耶。真是大消息,我等會兒去說給小當家和關哥聽。」哈哈。 聽見關哥兩字,朱子夜捉住春兒的手,差示點又要弄翻甜湯。 「抱歉抱歉……春兒,妳剛說……關哥?」 「對呀,關哥。」全鋪裡的人全數都被小紗叮嚀過,見到朱子夜就得轉述秦關一席話,獨剩陪在嚴盡歡房裡的春兒沒得到消息。 「關哥在歡歡那兒?」 「是呀,關哥正在替小當家梳頭呢。小當家很喜歡關哥的巧手,而且,關哥為小當家量身訂做了許多漂亮首飾,要幫小當家打扮打扮。等會兒用膳,妳就能見到小當家有多美。」她喜歡看嚴盡歡被妝點得精緻迷人,像尊天仙娃娃一樣。嚴盡歡天生便是美人胚子,即便不靠首飾點綴也同樣好美,不過失去父親的這些日子來,她瘦了許多,氣色不太好,若能用珠花玉飾來討她歡心,讓她展露笑顏,亦是好事呀。 「……」朱子夜說不上來心裡一股不悅是打哪兒來,只知道它在胸口燒得發燙。 她並不是氣秦關和歡歡在一塊兒,她也覺得有人去陪歡歡很好呀!省得歡歡胡思亂想,陷在失估的悲傷裡。 他想替歡歡梳發沒關係呀!告訴她一聲,說不定她也能和他一起去陪歡歡閒話家常,他幫歡歡盤髻簪釵,她和歡歡談天說地。 為什麼讓她一個人傻愣愣在等他、找他? 臭哥兒們,見色忘友,非人哉!朱子夜掄緊粉拳,耳朵已經聽不見春兒又說了些什麼,直到春兒端湯走遠,她才回過神,帶著質問的嗔怒,準備殺去嚴盡歡房裡吠秦關幾聲。這類被放鴿子的小事,平時的她,壓根不會往心上擱,她算不出來在牧場時,和兒時玩伴魯蛋相約賽馬,魯蛋有多少次為了他暗戀的茶花臨時約他去溪邊捉魚而忘掉和她的賽馬之約,她也不曾生氣過呀,還不是自個兒騎著暴暴,滿山滿園地亂 晃,了不起下回遇見魯蛋時,用幾句話酸他,兩人之間沒有隔夜仇。 她現在為何一肚子委屈?為何非得向秦關抱怨才甘心? 朱子夜尚未釐清那些思緒,衝動的步伐已經跟隨著春兒款步離去的方向走。 目標,嚴盡歡的閨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