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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頁     黑潔明    


  「悲傷的回憶……嗎?」

  難道他種那花,是因為他有很多悲傷的回憶嗎?是什麼樣悲傷的回憶,讓他如此難忘,種了那麼多的花?

  他種花,是為了什麼呢?

  提醒自己?還是他純粹就是喜歡那種花?

  話說回來,在她進門之前,聽到的那些聲音又是什麼?

  花的低語嗎?不會吧?

  思緒天馬行空的亂跑了起來,她沒多加細想,只是打了個呵欠,閉上了眼。

  濃重的睡意漸漸漫過全身,她的腦海裡,還是胡亂竄著關於那老闆和紅花的奇怪思緒。

  別碰……別碰……別碰……

  全株有毒,所以他才不讓她碰嗎?

  見葉不見花、見花不見葉……葉落花開……花葉永不見……

  又稱彼岸花……彼岸花……彼岸花……彼岸花……

  悲傷的回憶……回憶……回憶……悲傷……的……回憶……

  腦海裡的漩渦,不斷的轉啊轉,將她捲入深不見底的黑暗中。

  ☆ ☆ ☆ ☆ ☆ ☆ ☆ ☆ ☆ ☆ ☆ ☆ ☆ ☆

  好亮。

  她從昏迷中醒過來時,第一個意識到的就是那亮光。

  刺眼的光線,讓她重新閉上了眼,有那麼一瞬,她搞不清楚自己是怎麼了,但下一剎那,她立刻想了起來。

  她是來黃泉的無間找人的,她一定得找到他,讓停止的命運再次開始轉動。但是她照著夫人的說法,開啟水月鏡後,來到漫無邊際的黑暗由;走了好久好久,找了好久好久,才遇上了那痛苦無依的魂魄,她沒有辦法放著不管,所以試圖減輕那幽魂的苦痛,那刨骨蝕心的疼,卻幾乎教她昏厥過去。

  結果,她非但減輕了那靈魂的痛苦,她還直接淨化了它。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能做到,但她的確做到了。

  或許,修成正果,讓她的能力更加提高了吧。

  她鬆了口氣,卻又隨即想起,在她又累又痛,難受得快昏倒時,遇見了那身著黑袍的男子。

  他沒被煉著。

  他是自由的。

  她還記得她聽到他回答另一個人說,她是天女。

  他把她帶到哪裡了?

  記起這一切,她忙再次試圖睜開眼,她怕自己什麼都還沒來得及做,就被送回了上界。

  但那亮光卻讓她又難受的閉上眼,試了幾次之後,她的雙眼才有辦法適應那久已不見的光線。

  當她的雙眼終於能視物時,才發現那光,其實不過是桌上的油燈。

  油燈,燃著青紅色的小小火焰,它並非真的很亮,但她因為太久沒見到光線,所以才覺得刺眼。

  她坐起身來,眨著眼,看著四周的一切。

  除了覺得燈光刺眼,她並未感覺到先前那痛苦的不適,原本盈滿全身的倦累,更是完全消失殆盡。

  她深吸了口氣,完全張開了眼,試圖辨認自己身在何方。

  但,屋子裡,空蕩蕩的,除了一張桌,和一盞燈,什麼都沒有。這兒的一切,桌、床、門窗皆是玄木所造,甚至裝燈油的油盤,也是黑色的,不過她卻看不出它的材質。

  她下了床,來到門邊。

  推開門的剎那,她聞到了一股花兒的清香。

  屋外,並未如她以為,是完全的黑暗。反面被浮在半空中一盞又一盞的青紅火焰,照得明亮如白晝。

  庭院裡,有著一池香蓮,還有一株青松、幾叢青竹。

  在這之間,是那蜿蜒至小橋的石板路。

  她好奇的往前行去,池裡的蓮花在燈下綻放著,那叢叢青竹則又綠又粗,她越過橋,穿過圓形的拱門,來到牆外。

  牆的這一頭,天也是黑的,但浮在半空中的燈火依舊,它們照亮了一切,山石、流水、花草樹木,以及位在小路盡頭的小樓。

  小樓的門敞開著,一縷輕柔的樂音飄散了出來。

  那音樂,很輕、很柔,淡淡的飄散在半空中。

  她受樂音吸引,不自覺走了過去。

  小樓形為六角,高三層,同樣以黑色玄木蓋成,上無任何雕刻,只是一片平滑,甚至它的門窗,一樣也只以最簡單的線條建造。

  它所有的門窗都敞開著,她還沒進門,就看見小樓的另一頭,有一整面往外延伸的木造平台,但那些浮在半空中的燈火,只到平台上為止,平台外完全漆黑一片,什麼都沒有。

  但是,平台上卻有一個人,一個身穿黑袍的男人。

  他盤腿坐在地上,面對著一無所有的黑暗虛空,背對著她,雙手握著一隻黑色長管的樂器。

  那幽然的樂音,便是他吹奏出來的。

  她悄聲走進樓閣,來到他身後,她沒有試圖開口,也沒有打擾他,只是靜靜的跪坐下來。

  他繼續吹奏著輕柔的樂曲,絲毫沒有停下,或轉過身來的意思。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他吹奏的樂音讓人很舒服,教她忘了時間的流逝,甚至差點忘了自己來到這裡的原因。

  然後,沒有任何預警的,樂音停了下來,她才猛然回神。

  那男人,放下了樂器。

  「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他沒有回頭,像是早知道她在這兒。

  他的聲音,如上回她所記得的一般,很冷,很低沉。

  看著他的背影,她深吸口氣,回道:「我知道。」

  「那你也該曉得,私自擅闖無間,是犯了天戒。」

  「是。」

  他站了起來,黑色的長髮,如瀑一般垂落。

  她拾首,仰望著回過身來的他。

  他的雙瞳,黑得深不可測,比他身後那無邊際的黑,還要深、還要冷。

  「就算是天女,也是要罰的。」

  「我知道。」她直視著他,堅定的回答。「但我必須來這裡找一個人,即使要受罰,我也要救他。」

  「你可知,被打入無間的,都是萬惡不赦的罪人?」

  「我知道。」她握緊了交握在膝上的雙手,定定的看著他說:「但他犯的罪業,有部分是因我。我不會為他開脫,只求能讓我代他受罰,換得他重新做人的機會。」

  「不可能。」他斬釘截鐵的說。

  「為什麼?」她不死心的追問。

  「誰造的罪業,就得由誰來擔。」他神情漠然的俯視著她,「沒有誰能為誰擔罪受罰,你還是回去吧。」

  「我可以。」她看著他說:「只要你告訴我他在哪裡,我就能救他。」

  他一愣,為她沒來由的自信和堅定。

  他知道,這天女不過才修成正果,若非在他的居所下,她連無間的瘴氣都擋不住,真要論起道行,可能連跟著他的侍童的千分之一都沒有,但她卻宣稱自己可以拯救被打入無間的惡鬼?

  還是,她先前誤打誤撞淨化了那魂魄,讓她以為自己可以做到能力所不及的事?

  早在無間初見她時,他就知道她是誰。

  每一個到這裡的罪魂,都歸他管轄,他知道他們在人世所犯的罪,看過他們的記憶,他們的人生。

  他見過她,且記得她,在那些血腥黑暗的記憶之中,她是少數光明的存在。

  即便是如此,他還是開口確認。

  「你要找的人是誰?」

  「阿塔薩古·龔齊。」

  阿塔薩古·龔齊,在世時,殺人無數,死後也完全不知悔改,是他名單裡永世不得超生者,排名前十的極惡罪犯。

  雖然他不覺得自己會認錯,他還是淡淡再問。

  「你是他的什麼人?」

  「妹妹。」她仰望著眼前的男人道:「我在世時,叫阿塔薩古·雲夢,龔齊是我的兄長。」

  所以,確是她沒錯了。

  雖然早猜到是她,畢竟不是每個被收在無間的惡靈,都有一個天女妹妹,但聽她親口確認,還是很難讓他想像眼前如此純善乾淨的她,是那個萬惡纏身、冥頑不靈的傢伙的妹妹。

  一個救人無數,死後得道成仙;一個殺人如麻,死後被打入無間。

  這對兄妹,還真的是天差地別。

  「好,我可以帶你去見他——」

  他話未完,她的小臉在瞬間就亮了起來,「真的?」

  見她一副高興的模樣,他冷冷開口警告她,「不過你別抱太大希望。」

  「嗯。」她點頭。

  雖然如此,他知道她沒有聽進他的話。

  「起來吧。」他朝她伸出手。

  她起身,將小手交放在他掌心。

  他握住她手的剎那,只覺得一股溫暖的暖流,緩緩熨進掌心。他微微一愣,拾眼看她,卻見她對他綻出如花般芬芳的微笑。

  「謝謝你。」她笑著說。

  剎那間,他突然不想帶她過去,不想看到她臉上的笑,消失,轉為悲傷,或是傷痛。

  但他若不帶她去,她一定會再想辦法再來。

  無間立於時空之外,非常人能擅入,她必是找了人幫她,那人能幫她來一次,必能幫她來第二次。

  他知道,她外表看似柔弱,實則相反。不堅強的人,是無法在漫無邊際的黑暗無間中,走上如此之久而不崩潰,她甚至幫了另一個該再待上千年的魂魄。

  不親眼看見,她是不會放棄的。

  總是有這樣的人,有著旁人無法比擬的決心。

  只是,他很久沒遇見了。

  「別隨便鬆開我的手。」他警告她。

  她點頭。

  他牽握著她的手,帶著她走向平台的前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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