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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頁 杜默雨 「不只王業的事,她爸爸欠了賭債,去地政事務所辦理遺失權狀,申請一份新的,然後訂個假買賣契約,將房子過戶給債主。他們過來開門,又發了存證信函要若屏搬走,你說,她怎能不絕望到哭?」 他的心又莫名絞緊了,彷彿聽到了十七歲的她的絕望哭聲。 「我叫若屏來我家住,誰知道那幫壞人看她長得還不錯,三天兩頭跑到學校、還跟蹤到我家騷擾她,恐嚇說她爸爸要賣掉她,想拐她去陪酒。這孩子那時很低潮,又怕帶給我麻煩,索性休學,搬出去找工作。」 「休學?」王明瀚得用力握緊方向盤,才能穩住他的震驚。 「是啊,壞人可精了,報警抓都抓不到,餚到警察來了就溜,警察走了又來,後來他們總算不來了,若屏隔年才再回去念高三。」 「那一年,她就是去謝老闆那裡?」王明瀚問說。 「她跑來應徵時就說,希望能提供吃住。」換到謝來寶講古。「我說,我是可以給你吃,但沒地方住。她說她睡店裡就可以。每天結束營業,洗完地板,關了門,我和她寶姨回家去,她就在店裡打地�蛂A隔天我們過來,她已經在整理一早送過來的菜,你說這孩子叫不叫人疼入心啊。」 「那時候我們生意很差,客人本來就少,捷運又在施工,前面大馬路的店面都快維持不下去了,更別說我們躲在巷子裡的小吃店。妹呀看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建議我說,湯頭少點鹹,少點辣,多弄點小菜滷味,又自己寫傳單影印到街上發。果然口味對了,客人就留住了。」 「他家小燕從小看到大姐姐這麼能幹,很崇拜若屏。」鄭天誠總算露出笑容,驅走凝重的氣氛。「謝宏道從國中畢業就開始追他的咩姐,追到現在還沒有結果。」 「差了四歲,妹呀不要我們謝宏道。」謝來寶很氣餒。「某大姐,大富貴,妹呀是我們的福星,我們兩個老的都不介意了,妹呀是在介意什麼!結果福星跑了,去當你們福星的福星。」 「她要念夜校,又沒辦法幫忙你們晚餐。」鄭天誠轉頭笑說:「剛好福星缺個妹妹,我就介紹她過去。」 原來如此。王明瀚終於串連起她離開王業電子後的一切,也才明白,原來她空掉的那一年是休學打工去了。 震驚心情轉為極深的憐歎與懊喪,緊握方向盤的指節已泛得發白。 那年,她應該過得很辛苦吧?幸好有鄭老師和謝老闆他們陪她度過;而他,卻是讓她陷入低潮的幫兇…… 「王葛格啊。」謝來寶拍拍他的椅背。「聽說你是妹呀以前那家欺負人的公司的同事,你一定很看不過去,所以現在跟妹呀這麼講義氣。」 「錢的事情,請千萬別跟她說。」 「我不會說。」謝來寶拍胸脯保證。「她以為是從我和鄭老師這邊借的,等她拿來還,我再叫謝詩燕拿去還你。」 「不能叫小燕還,她嘴巴關不住,會說出來。」鄭天誠趕忙阻止。 「謝老闆,鄭協理,她要是還你們,有空再匯給我,不急。」 「好吧,就先這樣。」鄭天誠同意。 「這是咱查脯人的約束!」謝來寶也豪氣地用力點頭。 兩部車回到了福星機械附近的大馬路,蕭若屏就住在距公司走路約十五分鐘的巷子內,車子不好進去,只好路邊停車,讓謝詩燕,謝許碧珠和鄭師母陪同她回去。 王明瀚等了五分鐘,不住地往巷子看去,一會兒看手錶,一會兒又猛敲方向盤。鄭天誠看他現出從未有過的焦躁神色,忙說:「反正若屏回家了,王顧問你有事光走。來寶,我們下車。」 「麻煩幫我看一下車子,我去看看。」他開了車門就出去。 那幾天他也一樣待在巷口等她,但他不急,因為他知道她換好衣服後一定會出來,即使她不想講話,兩人總是在來來往往的車程裡保持沉默,然只要盯住她,確保她的平安,他就能放心。 可是今天她回去後,他得等到星期一才能見到她,偏偏她的哭聲仍纏繞耳際不去,像針似地不斷刺著他的心,他無法置之不理。 他快步走進巷子,看到公寓大門敞開,便直接上去三樓,正巧鄭師母和謝許碧珠走了出來。 「若屏要睡覺了。」鄭師母看到他就說。 「別擔心,妹呀心情不好,睡覺起來就好了。」謝許碧珠說。 「我去看她一下。」他還是走進屋子裡。 這是學生分租公寓,小客廳有一對男女勾屑搭背在看電視,對於這群人也 不理會,他走了兩步轉到後面,便見謝詩燕正要關上房門。 「噓。」謝詩燕看到他,做個手勢,暫時沒關門。 他從門縫看了進去,入目就是牆上一張房屋廣告的海報,她則是蜷縮在床上的睡袋裡——他給她的睡袋? 他看不到她的睡容,也不方便進去,便由謝詩燕反鎖帶上了門。 是看到她了,但,他能放心嗎? 第5章(2) ***** 他什麼都不能做,只能陪她。 送了鄭協理夫妻回家後,王明瀚又轉了回來,先在街上違規並排停車,等到有了停車位,他停好車,直接走進那棟不關大門的學生公寓。 三樓的學生情侶開門讓他進去,由他坐在旁邊一起看電視,他們則是忙著喇舌摸來摸去,完全無視他的存在。 他也沒空理他們,他拿出手機上網,搜尋到他方才在回來路上記下的建案 名稱:綠活山莊。 難怪他對她房裡的房屋廣告十分眼熟,原來是他每天開車到福星會看到的路邊售屋看板,建案是小型透天別墅社區「綠活山莊」,年初已完工,距離福星機械不遠,的確是適合她的購屋選擇。 可是看到房屋仲介標示的價錢,他不禁鎖緊了眉頭。 他又查了這地區的售屋資料,再抬起頭,電視關了,情侶不見了,整棟公寓安安靜靜的,大概是週末,學生不是回家就是跑出去玩了。 他看了時間。她回來睡下已經五點,現在都八點了,難道她就這樣餓肚子睡到明天? 他一急,便走到她門外,本想敲門,想想不妥,又走回客廳坐下來。過了三十秒,再走過去,猶豫二十秒,走回客廳,腳一碰到椅子,一個向後轉,再度回到房門前,立定不動,仍獵豫著是否敲門。 「你在這邊幹什麼啦!」房門突然打開,蕭若屏朝他吼道。 「去吃飯。」他當下不再遲疑。 「不要。」 「那我去買便當,不然就出去吃,二選一。」 她抬眼看了他三秒鐘,接著轉身,拿梳子耙了幾下頭髮,紮起發圈,穿上外套,拿錢包,關門,直接從他身邊走過去。 「我自己去吃。」 他跟她下樓,出了巷子便是一家便利商店,眼見她要走進去,他立刻抓住她的手臂,拖她往前走。 「去前面那家餐廳。」他感到她的抗拒力量,趕在她抗議前說。 「都八點半了。」 「星期六出來吃飯的人多,轉桌率高,他們不會九點就打烊。」 走進這家家庭式的小吃館,果然好幾桌都才上了菜,服務生也熱情招呼。 他點了客家小炒、姜絲大腸、芥蘭牛肉,以及搾菜肉絲湯。 熱騰騰的飯菜上桌,一直低著頭的她端起飯碗就吃;他確實看她吃下一口飯,夾了一口菜,這才開始吃他的飯。 別桌客人談天說笑,兩人則是保持吃飯不說話的優良禮節。 蕭若屏雖沉默,卻是拚命掃菜,囫圃吃了半碗飯後,突然放下筷子。 「你知道嗎?姓蕭的很倒楣,小時候學寫名字,筆劃那麼多,寫到哭還是得寫,你三橫一豎都寫完了,我的蕭還沒寫上一半,男生又喜歡拿來開玩笑,叫我蕭查某、蕭婆、肖仔,我好氣我爸爸怎會姓蕭。」 他也停下碗筷,凝視她紅腫的眼睛,聽她仍帶鼻音的急促口氣。 「我怎麼不氣我爸?每個人都氣他!他吵著要我阿公分家產,氣死我阿公。好了,終於賣地分到五百萬,他拿去投資、賭博、養女人,做什麼賠什麼,人家討債討到家裡來了,我媽媽只好做好幾份工幫忙還錢,早上五點就去早餐店幫忙,然後趕去工廠裝零件,晚上還跑去掃大樓,要不是那個叫做我爸爸的男人,我媽怎麼會累到生病,不到四十歲就得了胰臟癌,三個月就去了!」 她泛紅的眼眶裡有著薄薄的淚光,但她只是用力抿了唇,又說:「那年我國二,我怎麼辦?我呆掉了,書也念不下去了,爸爸不知道哪裡聽到消息,竟然回來辦後事,他哪會這麼好心?隨便辦一辦,目的是領走媽媽的勞保給付啊!還好媽媽在我戶頭薦了十幾萬,我就靠這筆錢撐到國中畢業。哼,算我有出息,不然我因此自暴自棄,現在也不知道在哪裡當大哥的女人,切!我才不靠男人,要嘛我就混大姐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