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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頁 陳毓華 「牛大,你不要欺人太甚,你從小就我看到大的,不敢奢望你能替童哥兒在管事面前幫襯幾句好話,你的本事就是幫著旁人來欺負自己的族兄?咳咳咳咳……」 喬老爹顫巍巍的站著,像風中飄搖的蠟燭,老邁的聲音強撐著一口氣指著牛大破口大罵,說到後來人氣得直發抖不說,因著氣血上湧,心緒激動,以致勉強壓在喉管的咳嗽更加壓抑不住,簡直就快把心肺都咳了出來。 喬梓只能拚命的幫父親拍著背順氣,怕他氣出個萬一。 「族兄?你們姓喬我姓牛,喬家出了個秀才,十里八鄉的誰不知道,連縣老爺都要高看一眼,我這低下的人可不敢高攀。好吧,」牛大覷著喬老爺瞪得快要凸出來的眼睛,忽然輕笑,笑聲輕浮下流,捧高踩低的意味分明。「看你們如今的可憐樣,也別說我不通人情,有辦法,你家隨便出個人頭,有人能上工,我能向上交代,就成!」 「牛大,你是欺我喬家無人?!」喬老爹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一下子又被牛大氣得不輕。 喬家就三口人,老的老,小的小,唯一一個能稱得上是壯丁的喬童還是傷兵,他這是強人所難。 牛大也不應,就這樣斜眼睨著喬老爹,一副「我就是這個意思」的態度。 「放屁!」喬老爹怒吼了聲。 「我放屁也是香的,喬老爺,以前整個荷澤縣都當你是個人物,如今你家業敗得一塌糊塗,東山再起嘛是想都別想了,此一時,彼一時,你還端什麼大老爺的架子?我牛大好心給你送來這一弔錢,你愛要不要!」 「我兒子在工匠所幹了三個月的活計,那可是個艱困活兒,當初說好一個月有三兩半的工錢,怎麼可能只有一弔錢?」 「牛副管,我算過,也記著工時,我這些個月沒有曠過工、沒請過假,甚至沒日沒夜的幹活,怎麼可能只有這些錢?」喬童忍得辛苦,要不是家裡等著他的工錢買米面下鍋,他早一柺杖把這忘恩負義的混球給打出去了。 牛大是誰? 當年牛家母子來到西巷村,住的是破廟,有一頓沒一頓的過日子,這裡的街坊看著他們母子淒苦,有米糧的誰就多給一升,有鍋碗瓢盆的給鍋碗瓢盆、幾把青菜,他父親更常說孤兒寡母可憐,不時的接濟,年節更是不忘送些雞鴨魚肉、紅包給母子倆,牛大可以說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哪裡知道如今得意了,不念舊情就算,還落井下石,把落魄了的他們踩在腳底,父親常感歎對路人好還可能得聲謝字,同是街坊,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唉,還不如養條狗算了,你窮你富它還是會跟著你。 只是這樣的人,誰給他的底氣? 說起來游手好閒的牛大是走了狗屎運,靠著張油嘴滑舌,吹捧諂媚地在廣備攻城作坊的弓弩院底下的工匠所,謀著了一份小管事的職位,轄下管著幾個人,喬童就是他下面的幾個人之一,因為身份看似高了那麼一截,也就人五人六、氣焰高張得不可一世了。 喬童氣得臉色發青,拳頭幾乎要暴出青筋。 「牛副管,我的工錢不可能只有一弔錢。」他得忍,就算忍得要吐血也得打落牙齒和血吞,家裡快要斷炊了,什麼叫一文錢逼死英雄好漢,什麼叫窮途末路,他如今還真嘗到了。 「喬大秀才這是笑我牛大目不識丁,把該給的錢算錯了?是啊,我是沒喬秀才這麼厲害,隨便考個秀才回來家裡放著發霉,哼,可不就也這樣而已,不論以前多風光,如今你們還不是得靠我提拔才有一口飯吃?這一弔錢可還是大爺我看在喬老爺子曾經給過我家米糧救急的分上,從我指縫中漏出來的,不想要?過了這村可沒那個店。」麻繩串的銅錢在他的手上跳上跳下,所謂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但他說起話來可是全無顧忌。 喬家人勃然色變,辛苦勞動所得居然被說成是施捨,只要是有點血性的人誰聽了能不發怒? 於露白實在看不下去,這家人也未免太過懦弱鄉願了,人家都來你的頭上拉屎,自己明明氣得都快吐血了,還忍? 「我說這就是喬兄你的不對了,怎麼可以拿著秀才的頭銜欺負人,一弔錢,蚊子肉少也是肉啊。」 於露白施施然的走出來,令喬家人詫異的是她沒站在喬家這邊,竟看似替牛大說話。 喬家父子皆露出不解的神色,喬梓想說點什麼,卻被於露白的眼色制止了。 「喲,終於有人出來說句公道話了,不過,你是誰?是喬家什麼人?」牛大瞧著突然冒出來的於露白,心裡提防著。 「我不是喬家的什麼人,我只是借宿的外人,這會兒正要離開,聽兩位在這裡說道,不如我來做個中間人。這樣吧喬兄,你方才說你都記著工時,不如把證據拿出來借我看看,也好讓這位牛兄弟知道你有沒有騙人,是不是想詐東家的銀子?」 喬童本來想你不站在我這邊就算了,居然還說我想誆東家的銀錢?是可忍,孰不可忍!但是見於露白神情篤定,一派從容自若,冷靜下來的他心想雖然和於露白認識不久,不過他相信於兄弟絕對不是落井下石的小人。 「我去拿,我知道哥哥的冊子放在哪裡。」知曉喬童行動不便,喬梓自告奮勇。 不一會兒她出來,手裡拿著本簡單線裝的黃冊子,見喬童頷首,她遞給了於露白。 「嗯嗯,擰�q,這可就是你做人不地道了,這冊子明明白白寫著喬大哥上工的時數,我算算,你該給十五兩銀子又一弔錢的。」於露白一目十行看過去,這牛大還真是訛錢的貨。 牛大一聽,大聲喊冤,「胡扯,是十兩半銀子!」 幾道目光刷刷的投到他身上,牛大這時才知道自己說溜了嘴。 直比墨魚還黑的心腸! 軍器監的活都是艱苦活兒,破皮受傷是家常便飯,一個不小心,斷手指缺胳膊的,少腿缺掌的事不時發生,辛苦的勞作對應的是高酬豐償,不然像這種不死也去了半條命的工作誰要去幹? 她二伯父是火器營翼長,加上她帶兵,對兵器製造使用比旁人還有更多涉獵和研究,這樣的辛苦錢從牛大手頭過去,居然就剩下一弔錢,連肉都買不了幾斤。 「啊,原來是十兩半銀子……瞧瞧我這算術真是糟糕啊!」她笑得清淺,沒半點不好意思,比較像小狐狸得逞了。 牛大自知失言又惱又怒,「我就算昧下一點錢又如何,難道你不用孝敬我一些嗎?」他嚷嚷道。 他可管著工匠所的事兒,除非這活兒喬童不想幹了,他的生死可是捏在他手裡,隨便給他派個比豬膽還要苦的活就夠他受的,秀才有什麼了不起,還不是得在他的手底下討生活?! 第四章 現成的墊腳石(1) 「也好,不如大家就一塊到管事面前說道說道,究竟該孝敬您多少才是個數,我們也不多話,只要上頭給句話。」這種人既然連別人的辛苦錢都要貪,若是扯到上司面前,看他會有什麼好果子吃? 方纔喬童叫他牛副管,副管副管,可不是該還有個正管事嗎? 牛大一聽要把事情鬧到大管事面前,立刻氣虛了。「這種小事哪需要鬧到大管事那兒去,他忙得很,是我把喬秀才的工錢看錯成旁人的,我給你補上就是了。」 十兩半銀子可不少,現銀沒有,牛大掏出一張銀票,輕飄飄的扔出來。 於露白雙指一剪,銀票到手,想輕賤人?沒門! 「還有半兩銀子呢?」 牛大的眼神幾乎想在於露白身上瞪出兩個窟窿來。 「牛大爺,你瞪我也沒用,半兩銀子能置辦不少東西了。」於露白存心嘔他。 牛大這才從髒兮兮的荷包裡掂量出一塊銀子,丟給了於露白。 於露白據了掂,嗯,還行,差不離。 牛大甕聲甕氣的朝喬童撂下話,「秀才老爺,明早你最好來把缺的工時補上,不然大家都難看!」 於露白揮揮手裡的銀票,「牛爺,門在哪您自己知道,不送。」 牛大的綠豆眼狠瞪剜了她一眼,臉色臭黑地走了。 於露白冷笑,回頭看見喬家兄妹崇拜又感激的眼神。「喏,你的。」把銀票和一小塊銀塊遞給了喬童。 「於兄弟……」能從牛大那吸血水蛭的手裡原封不動的拿到工錢,喬童幾乎沒想過,喜出望外之餘,對於露白的機智更是佩服不已,內心深處隱隱的似乎有著什麼東西在蠢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