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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頁     決明    


  「沒問題,我吃。」她的口氣像施恩,不介意他端出多差的食物來。

  這麼好養?他還以為她會要求擺出一桌滿漢全席哩。藍冬青才這麼想,她的補充隨即送上來。

  「不過我吃飯一定要有一杯新鮮現搾的綜合果汁。」

  他就知道!誰搾?她嗎?!

  藍冬青從床頭櫃旁的抽屜拿出新毛巾,「把頭髮擦乾再到飯聽來吃飯。」

  「藍。」她喚住他,他停步,等她開口,她小臉微低,眸子水亮地覷人,模樣相當無辜,咬咬唇,似乎欲言又止。

  是準備向他道謝嗎?她的確是欠他一個……不,是好幾十個「謝謝」。

  「嗯?」說吧說吧說吧說吧,他很樂意從她嘴裡聽見那兩字。

  「果汁要蘋果、鳳梨、番茄,不要冰塊。」

  藍冬青怔住。

  他終於知道孟虎為什麼老將髒話掛在嘴上,拿來當發語詞,更拿來當結尾詞,這種時候,他還真想送范悠悠幾句粗話——

  媽的你不會自己去搾嗎?!

  ☆ ☆ ☆ ☆ ☆ ☆ ☆ ☆ ☆ ☆ ☆ ☆ ☆ ☆

  話,只放在心裡,沒從他微抿的優美唇瓣間偷溜出來,和孟虎當了十幾年的哥兒們,他沒將孟虎的惡習學起來,殘念。所以范悠悠不知道藍冬青心裡有多不滿,唯一明白他窩囊怨憤的,只有在他刀下被狠剁成泥的可憐番茄。

  「果汁呢?」范悠悠看到桌上兩端各放了一盤微波炒飯,點綴幾顆貧乏的玉米、青豆、紅蘿蔔塊,以及薄得跟紙屑有得拚的火腿片。

  「還在剁。」他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來,她跟進去,看見他努力剁水果。

  「果汁要用搾的。」她指點他。

  「你以為我會不知道果汁要用搾的嗎?!我家裡沒有果汁機。」他又不喝現搾果汁,買來幹嘛?等著它生�袕蠷P嗎?雖然他的錢不難賺,但也不能隨便花。

  「那記得去買一台。」她說得好像將來果汁機會在他人生中佔有非常重要的地位,但是他卻一點也不覺得除了今天之外,他還會有機會碰到它!

  「只有番茄?」她看著砧板。

  「只有番茄。」他冰箱裡沒有大小姐指名要的蘋果鳳梨。

  看著他將番茄泥用刀背剷起,丟進碗裡,插上一根吸管,遞給她。

  「果汁?」她的小臉上浮現嫌惡。這看起來真像菜渣……

  「果汁。」藍冬青繞過她,拉開椅子坐下,大口大口吃起炒飯。「不想吃就拿去倒掉。」不過倒掉後別奢望他再「搾」第二碗給她。

  范悠悠抿抿嘴,端著番茄果泥回來,坐在他對面,先吸一口試看看。

  「根本吸不起來!」果肉比吸管還要大!

  「要不要我嚼一嚼再反哺給你?」彬彬有禮不適合用在范悠悠身上,他也就省略甭用。

  「你好噁心。」她皺眉嚷。

  「吃番茄要人把它搾成汁的人沒資格這麼說。」吃番茄一整顆嗑多豪邁!再塞顆酸梅進去,又甜又酸,才是對番茄最尊重的吃法!

  她輕哼,放下裝番茄泥的碗,不食嗟來食,改進攻炒飯,她討厭青豆,挑掉,也討厭不新鮮的紅蘿蔔,更不愛吃不飽滿甜香的冷凍玉米,挑掉挑掉挑掉。

  藍冬青看著她的舉動,懶得糾正她孩子氣的偏食,她又不歸他管!

  對,她不歸他管,所以她吃不吃、喝不喝、餓不餓、飽不飽,都不在他介意的範圍內——但是他對於一件事耿耿於懷,尤其是當她挖了口飯放進嘴裡咀嚼,小臉上乍見的疼痛。

  「你臉上的巴掌印沒有消,反而更紅了。」嘖,這不是關心,只是……找不到話題硬擠出來的玩意兒。

  「哦。」她知道,早上醒來去沖澡時,在浴室照鏡子的她也被自己腫起的臉嚇了一跳,好醜。

  「你是跟那男人說了什麼,他出手這麼重?」

  「我只跟他說,我不跟一條發情的公狗交往。」

  「發情的公狗?這就是他被甩掉的理由?」這女人的嘴真的很毒。

  「他只想跟我上床!」提及此,范悠悠臉上產生怒氣。

  「男人跟女人約會,都會想跟女人上床。」藍冬青站在男性立場說公道話。

  「他滿腦子只有上床上床上床上床!」范悠悠拍著桌子,越吼越大聲。

  「如果你的男人看到你不會想跟你上床,你會更生氣吧。」他就事論事。

  「你跟女人約會也一心只想剝光她上她嗎?!」她遷怒到他身上。

  「女孩子講話不要這麼粗魯。」什麼上不上的。

  「你回答我呀!」

  「沒有一心只想,但多多少少是的。」藍冬青聳肩,說得很自然。

  「你——」她氣結,連話都說不出來。

  「你想說什麼?我也是條發情的公狗?」

  她瞪他,沒說話,氣鼓的臉頰有泛紅色澤,無關害羞澀赧,而是怒火的焚燒。藍冬青不禁笑了,她的心思很好猜,她學不來深沉和城府,心裡想什麼全寫在臉上。

  她仰著下顎,想高傲地睨他,偏偏他坐著還是比她高出許多許多,她的眼神一點也不像是「睨」,反倒是「仰望」,儘管氣勢不夠,她還是很逞強。

  「你比那個男人唯一好的一點是你勇敢承認你的下流!」

  「謝謝誇獎。」藍冬青看出她還有話想問,只是她沉默了好久,貝齒暗暗咬唇,始終不出聲,他等待她自己想開口時再說,緩緩舀著最後幾口飯,放進嘴裡。

  范悠悠似乎是在心裡反覆將問題整理好,知道該怎麼問時,才輕啟豐盈雙唇。話,從她口中說出,落入他耳裡。

  「你也會想跟我上床嗎?」

  噗——咳咳咳咳咳咳……

  藍冬青差點被炒飯噎死,他抽來好幾張面紙擦嘴,順順氣,才有辦法咀嚼她拋過來的巨大震撼。

  他會想跟她上床?!

  這個問題他想都沒想過!

  視覺上,她臉蛋好,身材棒,十個男人裡有八個會怦然心動,其中一個不動心的是對女人沒興趣的同性戀,另一個沒反應的男人——例如他——又是為什麼?

  他眼光太高?他沒有美感?他瞎了眼?還是他性功能有障礙?

  都不是。

  他只是……對她敬而遠之,他心裡清楚,這個女人是碰不得的毒品,一沾上便沒完沒了,他引以為傲的自制力在在提醒他,腦中彷彿有個警鈴,每當他太靠近她、多看她一眼、多將她放在思緒裡,那個警鈴便會噹噹噹噹地發出震天價響,要他快跑,離她遠一點。

  「希望說實話不會傷害你的女性自尊。不會。」這就是他的答案。

  「為什麼?」這答覆,出乎她意料之外,她不曾從任何一個交往過的男人口中聽見這種拒絕。「我不漂亮?」

  他搖頭。「問題不在你,在我。」

  「因為你看不上我?」

  「我們之間本來就不存在著愛呀喜歡呀看對眼呀這類的東西,就算我剛剛給你的答案是『對,我非常非常想跟你上床做愛』,你也會嗤之以鼻吧。」藍冬青給她一記笑容,她不領情,花似的臉蛋繃得緊緊的,明顯不認同他的話,卻又無從反駁。

  她只能將氣發在盤裡的炒飯上,一匙一匙用力舀,一口一口用力嚼。

  「等一下我找藥讓你擦,看能不能消一些。」畢竟在那麼美的臉蛋上出現醜陋的巴掌印,怎麼看都怪,怎麼看都……礙眼。「你呀,交過那麼多男朋友,卻總是學不會好聚好散的分手方式,但至少學一學保護自己吧,這回遇上個動手打你的男人,萬一下一個更粗暴,你不怕你這條小命給玩掉了?」

  「不要跟我說教。」又不是她爸爸媽媽。

  聽聽,什麼叛逆口氣?他是為她好耶!

  「我是不想哪一天得去醫院幫你削蘋果。」被冷言推回來的藍冬青也賭氣酸回去。

  「我要是真的被送進醫院,絕對會打電話叫你過來伺候我。」哼。

  「你……真是一點都不可愛!」再好的脾氣也會被她磨光光。

  「你又不是今天才認識我。」她還是那副撲克臉,不可愛指數完全破表。

  藍冬青無言以對,抹抹臉,真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他是可以不用管她死活,她又不是他的什麼人,他也沒賣身給她,憑什麼讓她予取予求?!

  「賭輸別想耍賴,這是你欠我爺爺的,我也告訴過你,只要我找到真心愛我、真心對我好的人,你和我爺爺的賭約就結束。」

  也就是說他的利用價值僅止於此。

  當初他會答應范悠悠這樣的提議,是因為他認為以她這種姿色的女孩要找到另一半是輕而易舉的事,再者,他與范家老太爺的賭約是除非范悠悠說不喜歡他,否則他別想娶別人,若范悠悠有了情人,哪有空理睬她爺爺老人癡呆所做的單方面賭約,那麼他也能正式從惡夢中解脫,他沒有拒絕的道理——

  他失策了,料錯了,下錯賭注了,這個范悠悠根本就有問題!

  他算不出來她談了多少段感情,更算不出來她甩掉多少男人,他本來預估七天之內就能將范悠悠這顆燙手山芋丟給別人去捧,但七天加七天加七天加七天加無數無數個七禾……情況就像現在他和她坐在同一張桌子旁吃炒飯,然後她很驕傲自豪地說你又不是今天才認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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