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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頁 惜之 那年,她在圖書館外等他十分鐘,這年,她在門後等十分鐘。 若答案驚人,白歷行等於宋鈞璨,那麼……逝去的十分鐘開啟他們的交情,未來的十分鐘呢?是展望或終曲? ☆ ☆ ☆ ☆ ☆ ☆ ☆ ☆ ☆ ☆ ☆ ☆ ☆ ☆ 火車經過桃園後,不再下雨了,陰霾離去,黃昏的太陽從窗口射入金光。 他轉頭對她微笑,她扯扯唇角。 「累嗎?要不要睡一會兒?」 小慧搖頭。「有點餓。」 「買火車便當?」鈞璨問。 小慧嫌惡地皺皺眉頭,她痛恨排骨肉,油滋滋的炸肉塊,讓人作惡。 「我幫你吃掉排骨。」鈞璨說。 「你……」她驚訝看他。 「我一直都知道。」 至於為什麼知道,他不太瞭解,在敦親睦鄰的訂菜期間,他沒叫過排骨,在他陪她買菜、做飯的日子,他沒考慮過排骨,是潛意識提醒他,她有多偏食,還是殘留的記憶,告訴他,這女孩不好養? 小慧眉頭皺得更緊了,萬一,他真的是歷行,怎麼辦? 他的手疊上她的手,輕輕握。「我並不想嚇你,我們暫時忘記點點和希壬好嗎?」 「嗯。」只是暫時,她在心底悄聲提醒。 「我看過一本書,裡面的句子很有趣。」他很聰明,以書本為話題,容易讓她放鬆情緒。 「什麼句子?」 「不要害怕尚未發生的事情,你要勇敢相信,那些事,傷害不了你。」 「句子寫得很好,但是我不同意。」 「為什麼?」 「我是過來人,我受傷了,並且傷得很重。」 那時,歷行教她拳擊手的挫折時間,她隱約知道有事情要發生了,她問,他不答,然後,她傷了,她的人生全盤改變。 他無言。她的傷是他造成? 她偏頭,對他微笑,他伸手揉揉她的頭髮,攬過她,正式宣佈:「從現在起,所有不好的念頭統統丟掉。」 然後,他們吃了鐵路便當,鈞璨吞掉兩塊排骨。然後,他們夜晚抵達南部,到飯店休息一晚。再然後,他們於隔天清晨回到多年不見的校園。 站在佈告欄前,小慧說:「他站在這裡嘲笑我,他說,如果我真的很想要第一名,樂意為我放水。我豈是那種想不戰而勝的人?不!我是花木蘭,要親手創造奇跡。」 鈞璨沒說話,愣愣地伸出食指在佈告欄玻璃鏡面上劃圈圈。 心嗆兩下,小慧盯著歷行的招牌動作,他把圈圈畫在她的名字上,嘲弄她的名字太大眾化,偶爾,湊近她耳邊,惡意問:「第一名,好重要?」 歷行暖暖的氣息,暖暖地紅了她的耳垂。 心嗆未止,鈞璨突然靠近,無意間,唇貼上她的耳際,噴出暖烘烘氣息。「我來過這裡。」 小慧推開鈞璨,下意識掩起右耳,那潮紅,開始從耳根子往上竄了吧! 驀地,他抓起她的手,大步跑向女廁所,她來不及發出抗議聲,他先說話。 「這裡不種花了?我還以為有黃金葛。」鈞璨口氣沮喪。 小慧臉色驟變,手微微發抖。 是的,她曾對歷行說:「女廁裡的黃金葛,顏色鮮嫩得好漂亮,和外面看到的不一樣。」 歷行竟在課後潛入女廁,割下兩截黃金葛,花了兩個月時間,在花盆裡養得茂茂盛盛送她。 後來,她才知道,那品種叫太陽黃金葛。 「我們去圖書館繞繞。」小慧說。 鈞璨沒反對,初識小慧時的熟悉感在這裡重現,他摸不著邊,然眼前的一樹一花、一磚一瓦,似乎曾經存在於他的生命中間。 「我和歷行常在這棵樹下鬥嘴。」她碰碰樹幹,樹長高長壯,粗粗的樹皮刻劃歲月痕跡。 「你要他離你遠一點?你不要同學知道你們的交情很好?」下意識地,他說了連自己都不知道的話。 「我想,生病那天,我說過不少話。」小慧尷尬解釋。 他沒反駁,但若有所思。 走到圖書館前,甫靠近紅色的磚牆,鈞璨出口的句子,嚇著了小慧。 他說:「你該多想想自己要什麼,別盲目跟著別人追求,因為你的未來不會和別人相同。」 她沒答,他繼續往下說。 「你生氣的樣子很美麗,像盛開的聖誕紅,紅得讓人驚艷,惹火你是我最大的娛樂和興趣。你說:『我以班長的身份要求你,把考卷寫滿。』你要推薦我當服務股長,你用上圖書館的時間來威脅我……我真的來過這裡,對不對?我是白歷行,對不對?」 好吧!這次他真的成功嚇到她了,推開鈞璨,她跑得又急又快,迅速腳步踩出一個個不規則的叉叉。 叉、錯、叉、錯,他的推論全屬錯誤,他不是歷行,他們從未共同擁有曾經……她在心底不斷否定。 「我記不得過去,但我相信點點、外公外婆對我說的每句話,我相信自己從未來過台灣,相信自己在美國土生土長。」他吼叫。 他在她身後追,飛掠的環境在他腦中奔馳,熟悉寸寸加劇,他來過這裡,每跑一步,他更添確定。 「點點不會說謊,你別為了捏造答案胡亂猜測。」她找到一個薄弱理由反對他。 他不停腳,跨開長腿,在校門前將她攔下。 鈞璨抓住她的肩膀,問:「點點不說謊,便證明我說謊?你要用這種推論方式嗎?行!希壬不說謊,所以他說你們不只是交往,而是深深熱愛對方,這是真的?」 她愣住,說不上話。 「懷疑了?沒錯,希壬是這樣對我說的,所以我輾轉難安、心緒不寧,我每天都問自己,為什麼這句話會讓我尖叫?」 小慧仰高下巴,不教淚水淌下。 「相信我,我也紛亂,我也摸不著頭緒、厘不清自己,我怎會對這裡的每樣事物都感到熟稔?為什麼那些我沒有印象的事跡,一件件衝出我嘴裡?我發誓,你生病那天,真的沒有說那麼多。」 「你相信大自然是被北極熊破壞而不是人類?你相信小雞好樂意飛進麥當勞裡,變成香噴噴的炸雞滿足我們的腹欲?」荒謬!從她答應陪他到這裡,就是一場大荒謬。 「在沒有天文學家之前,人們相信宇宙以地球為中心;在沒有太空人之前,中國人認定嫦娥在月球裡哭泣;沒有比爾蓋茲推翻定律,電腦還是和足球場一樣大;沒有醫學的進步和努力,我根本無法站在這裡。 我以為你會相信我、支持我。可你一味否定,連基礎的信任都不給。小慧……我真的真的感到不可思議,我真的相信自己就是白歷行。」 她傻了又傻。 須臾,她問:「如果……如果你是歷行,學校附近有一家吃到飽的冰苫,你還記得嗎?」 「不記得,可是我很想吃草莓冰。」他沮喪搖頭,該死的,要是他能記起吃到飽的冰店多好。 草莓冰?他胡謅的吧!是瞎貓碰上死老鼠? 歷行愛吃草莓冰,卻覺得男生點這種冰太女性化,常要她幫忙買,然後帶回家慢慢享用。他從沒進入那家冰店,從未佔過老闆「吃到飽」的便宜。 「我在哪裡替你買參考書?」一試再試,她相信科學,不相信巧合會一再發生。 「我不知道,我不寫那種東西。」第二個不知道,鈞璨相信自己輸掉兩分。 但鈞璨沮喪時,小慧再度心驚。他沒說錯,歷行從不寫參考書,她買下,到最後,還是由她負責寫完。 仍是瞎蒙? 「你知道歷行的家往哪個方向?」她越問越不確定了。 「不知道,請帶我去好嗎?」 ☆ ☆ ☆ ☆ ☆ ☆ ☆ ☆ ☆ ☆ ☆ ☆ ☆ ☆ 小慧和鈞璨站在白家門口,從鏤花大門往裡瞧。 十年,花園裡,歷行種下的桂花長得比人高,芒果結實纍纍,一年一年,無人理會的果實在母株旁邊發芽、成長。 「魚池裡有兩條肥到不行的大鯉魚。」鈞璨說。 不否認了,她再不能自欺欺人。 「我沒鑰匙,不能帶你進去印證。」 鈞璨蹲下身,手伸進門後花盆,費了大勁力才將盆栽挪開一點點,這動作讓小慧啞口。 她怎忘記,平日總有人為鈞璨等門,但他仍習慣把鑰匙藏在花盆下面,他說,這叫以備不時之需。他,是個謹慎的男生。 鈞璨像挖到法老王的寶藏般,樂不可支,再次,他證明,他不是大放厥詞。炫耀似地搖搖手中鑰匙,插到鑰匙孔裡,試幾次,他才將生�蛌瑭諈虪普}。 「走吧!」 答案要出籠了,鈞璨拉起小慧,壓下胸口的蠢蠢欲動,邁開大步往屋裡走。 進門,鈞璨受到電擊似地,踉蹌。 「鈞璨……」小慧低喚,為他的凝重憂心忡忡。 他環視週遭,牛皮沙發、壁爐、貝殼餐桌……窗台邊的小花盆裡,原本種了聖誕紅是不是? 驀地,塵封場景一幕幕躍上,他喘息、他激昂,那些似曾相似的過去重回身上。 想起來了!他全想起來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