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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頁     決明    


  她甚至好奇過,花天女們的雙唇,有哪時是合上的?

  「……比起與我相處,有趣許多吧?」不想自貶,可是這樣的事實,她心知肚明。

  她的性子似冰,燃燒不起熱意,對待任何人皆然。

  有時,她會很想跟好望多說些什麼,可開了口,卻……沉默。

  不擅言辭,讓她有點氣惱自己。

  「我太悶,不愛說話,更不會閒聊。」

  他心裡……應該也是這般看她吧?

  無趣,無趣……

  好望手臂一展,調整她在懷中的身姿,讓她安坐肘間,兩人平平而視,佇足於雲際之上。

  濛濛的雲霧模糊了些許,因兩人靠的近,彼此的五官、面容,還是清清晰晰。

  他睨她,眼裡有笑。

  「你跟我,現在不正是『說話』和『閒聊』?」哪裡不會啦,明明很能聊呀,而且聊得很愉快——至少,他認為。

  她不會嘰嘰喳喳,嘻嘻笑笑,沒有說不完的話題,但她以最專注的神情聆聽,不讓他有唱獨角戲的錯覺。

  偶爾接話、偶爾提問、偶爾,什麼也不說……

  可是他在她身旁,一點也不覺得彆扭或生疏。

  她,令他覺得……安心。

  對,安心。

  安心到數不清多少回,他拿她的腿當枕躺在上頭,睡得毫無防備。

  「這不是閒聊。」她淡淡皺眉。

  所謂「閒聊」,該要有說有笑,像花天女們那樣,每個人臉上充滿笑意,眉眼俱彎,而不是她這種……面無表情。

  「也是,你呀,比較像『責問』。」他點頭。

  責問?

  她眉心的刻痕更深了一些,似乎這兩字,無比艱澀難解。

  「你剛剛站在那裡,看我被天女們包圍時,你一臉……」好望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一臉什麼?」她看不懂那動作的意思。

  她更加不懂……她那時露出了哪種神情?

  「想宰人。」

  宰他,或是宰掉那幾隻花天女。

  「胡說,除斬妖之外,我不可能表露殺戾。」她想也不想直覺否認。

  真想拿面鏡子讓她照照,看是誰胡說。

  「說宰人太過了些,嗯……『動怒』,應該不算誇大。」好望修正用詞,找到更合適的說法。

  動怒。

  她臉上的表情太過稀少,一個挑眉、一記皺鼻、一個抿唇,都能清楚傳遞她的心境轉變。

  與她不熟識之人,或許根本分不出其中差別,只覺她眉冰目冷。

  可是他呀,幾乎已經完全能瞧懂,她眉宇間細膩的心思。

  沒錯,她動怒了。

  當時,站在仙松的不遠之處,雙眉俱擰,芙顏凜冽。

  他還是頭一回看見她這種神色。

  冰晶的眸裡,燃了一簇火。

  「因為動了怒,所以責問我,你與那些花天女,哪一方活潑可愛?和哪一方說話,比較自在有趣?非得要問出個滿意答案。」

  「我沒有。」辰星自己都未察覺的思緒,被他一語道破,即使錯愕,又是難以置信。

  「嗯?自己回想一下,有?沒有?」他覺得逗弄她,很是新奇有趣。

  特別是她反應鈍鈍的,對於領悟,比別人慢上許多。

  當她開始回想,察覺,發現,驚悟之後,她雙腮的色澤會逐漸加深。

  那是介於紅與粉之間,任何顏料也倣傚不出的天然艷色。

  像現在,她的臉,又粉了起來。

  好似真的……有。

  她方纔的行徑,因他的點破而漸漸明朗。

  她有「動怒」,氣那些花天女的示好和親近。

  她有「責問」,雖然口吻平淡,沒有撒潑吵鬧,卻迂迂迴回,想從他口中,聽見他是否喜愛花天女們,更勝於她……

  好望雙掌托扶在她身上,無法動手去捧她的臉,於是,以額相抵,語氣含笑,調侃她:「臉不要再紅下去,會熟掉的。」像海蝦遇上熱水,一直紅,一直紅,就熟透了。

  他額心的熱度,傳遞了過來,煨得她面頰更燙、更火辣。

  她幾乎想開口,要離他遠一些,他讓她……變得好奇怪。

  好似完全無法控制自己,失去了冷靜、冷淡和冷若冰霜。

  只是被他抱著,就只是……兩人額心相貼,如此而已,她竟感覺吐納窒礙,四肢發軟。

  呼吸著他的氣息,被他額前那縷銀白,輕輕撓弄,發與膚,都能強烈感受到他……

  她必須扶在他臂上,才能阻止自己軟成一灘糖水。

  他的眼,是最美麗的大海,清澄,也深邃。

  「你這麼開愛,可以嗎?」他沉笑。在他面前,露出女娃兒的嬌態,不太好哦。

  可愛?她?

  從擁有人形,隨武羅入席天界,迄今沒有誰將這兩字,套用於她……

  她掌心之下,隔著衣物,碰觸到他臂膀上片片增生的鱗。

  冰冷、堅硬,又被他的體溫燒得燙手。

  「你的鱗……」

  「我很努力控制它了,它,似乎不太聽話。」

  「怎麼了?」沒發過鱗的她,自然不懂龍鱗的脾性。

  「嗯……大概是太亢奮,血脈憤張,龍鱗就會這樣。有些東西……不是叫它安分,它便會乖巧順從。」

  例如,龍鱗。

  例如,雄性禁不起刺激的下半身。

  例如,心。

  這些玩意兒,即便喝令它們「不准有所反應」,也不見得能按捺下來。

  此時此刻,這三者,在他身上全部……處於「造反」狀態。

  因為她的模樣,實在太鮮嫩可口,害龍鱗浮現、害慾望勃發、害他的心窩深處一陣燥亂,跳得急迫,撞得兇猛。

  「你亢奮什麼?又為何血脈憤張?」身體……不舒坦嗎?

  讓他亢奮、讓他血脈憤張的人,正一臉認真、一派無辜,還帶著些些擔心,問著:你亢奮什麼?

  「遲鈍耶你。」他只能笑歎,輕撞她的額心。

  「遲鈍的,何止是她。竟連我的到來,都沒有察覺。」

  不速之客,突兀降臨。

  以輕蔑之哼,破壞兩人之間的氛圍。

  而比冷嗤更快的,是不速之客的襲擊!

  掌氣帶動大量黑霧暗息,迎面而來——好望閃身不及,勉強用雙臂去擋,將辰星護進臂膀內。

  肘部的龍鱗與掌氣相抗,交擊出火光。

  黑霧內,暗青色光刃剎剎飛竄,宛似貨物,劃破好望雙袖,露出更多白玉龍鱗。

  光刃擊中的鱗,發出脆玉之聲,短暫碰撞,彈開。

  鱗,堅硬無損,連擦痕都沒有。

  只是……瑩白的顏色染上了黑,蔓延速度之快,幾乎眨眼瞬間,他的兩條手肘,已看不見半分純白。

  好望試圖逼散侵蝕而上的黑澤,卻徒勞無功。

  「這是……毒?!」

  來者搖頭,扯笑——絲毫不帶笑意的「笑」,給予正解。

  「錯,是瘟。」

  第5章(2)

  不速之客飛騰於半空,左袖空蕩,內無手臂,只有淡淡的墨色輕煙,從袖口間裊裊飄散。

  從容的五官,溫潤的淺笑,眉與眼,儘是一片祥靜。

  清�嬪恞�,與天人相仿,僅除了印堂之間,淺淺的黑籠罩在其上,增添幾分詭艷。

  入魔瘟神,天厲,來者不善。

  情況,有點糟糕。

  說「有點」,實在太輕描淡寫。

  情況,很糟糕。

  好望沒有想過,所謂瘟神,是那副長相的傢伙。

  他還以為,瘟神,應該要病癆殘疾,一副捧心托腹,咳聲歎氣,時時像要暴斃身亡的破鬼樣……

  天厲完全沒有。

  況且,加上「入魔」兩字,最起碼,也該有幾分入魔的味道吧

  他更沒想過,瘟,是如此棘手的東西!

  姑且不論他泛黑的龍鱗,已經漫滿半具身軀,瘟情啃蝕血肉,帶來了刺骨的痛。

  最不妙的是,辰星並未倖免,也遭瘟毒波及。

  他用雙肘去阻擋天厲時,並無法完全抵禦瘟息,亂竄的暗青光刃劃傷了她的頸。

  一丁點的小傷,瘟毒滲透的狠厲,卻毫不稍減。

  「真是樂極生悲……」好望有感而發,氣息紊亂間,吁了聲歎。

  調戲她,調戲的太歡喜,太快意,連敵人殺到身後來,都沒驚覺,活該淪落這種悲慘下場。

  「你還好嗎?」他低首,問著擁入懷中的她。

  「嗯。」她面容清平,不見異狀。

  「脖子黑了一大片,痛嗎?」在那張淡然芙顏下,肩頸之間,瘟毒的情況,可一點兒也不輕微。

  「沒有任何感覺。」她照實說。

  好望苦笑,也帶些釋然。

  「這時候,我還挺慶幸你沒有痛覺。」至少她不用品嚐噬骨之痛,在糟透的現在,算好事一件。

  「包括知覺。」她淡淡補充。

  她對瘟毒的抵禦力,比他想像來得更弱。

  或者……天厲的瘟毒,是針對仙人而來?

  「……動彈不得,是吧。」好望瞭解了,目前情況,一傷一殘,還有一個,繼續追殺。

  兩人被天厲逼進暗林,正藏匿於巨岩後,壓低聲音交談。

  「好望,他要找的人是我,你把我放在岩石上,當成誘餌,趁他分心,你趕快找人為你解瘟毒,仙界有守門貔貅,能除百瘟——」

  「別說傻話!」好望壓根不聽她說完,特別是這種無意義的廢話。

  他絕不可能拋下她,單獨逃跑!

  「你身上的瘟毒,蔓延太快——」環在他胸前的手臂,已經呈現可怕的暗黑,她……很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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