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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頁 典心 她聽得明明白白,心中卻困惑不已。 為什麼他要這麼做? 那些,不全是他曾經親率著鐵騎,蹂躪過的地方嗎? 既然當年屠殺過,那麼多的北國人,為什麼現在,他又要動員軍隊,去救那些人呢? 「子鷹!」關靖揚聲。 滿口鮮血的子鷹,這才敢搖搖晃晃的起身。「屬下在。」 「由你擔任先鋒,三日之內清出道路。」 「是!」 她目睹一切,卻難以置信。 甚至就連這些文官武將,都聽命而行,被分派著去救援,因積雪而斷糧的十六州,每個人都積極得彷彿,救助的是自己的家鄉,而不是曾經以謀略侵略、以大軍屠殺的異地。 而統御這一切的人,就是關靖。 他踏出大門前,最後疾聲說了一個字。 「快!」 眾人齊聲應和。 「遵命!」 隨即,那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外。偌大的大廳裡,只剩下被煙霧層層鎖住的沉香,無法動彈的站在原地,深深愕然著、不解著。 這個男人,心中到底在想著什麼呢? 第7章(1) 雖然,關靖命令先鋒部隊與北國奴先行,但其餘各將也不敢懈怠,嚴格點名校閱,僅僅數日的時間,當道路疏通的消息傳來時,關靖率領的軍隊,就要在翌日清晨出發。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軍隊就能集結完畢,代表著南國的軍隊,始終都維持著備戰狀態。 在管理政事的同時,關靖對於軍隊的管束,更是嚴格。 出發前一夜,關府內外,氣氛凝重。 奴僕們忙著拿出,關靖親上戰場時,所用的兵器、馬鞍與鏡甲等等。攻打北國一戰,雖然已經相隔十年有餘,但是這些器物,依舊煥然如新,絲毫沒有蒙塵。 連奴僕們,也勤於擦拭、保養這些器物,多年不敢疏忽。 沉香望著那些,一件件送入花廳裡,擺放妥當的兵器。每一樣兵器都閃著寒光,只是看著它們,她就遍體生寒。 她深深記得,這些兵器雖然光亮無比,連半點塵埃都沒沾上,但是它們曾經都染過無數人的鮮血,奪過無數人的性命。 鮮血被擦拭乾淨了,但是,記憶猶新。 兵器,到底只是器物。 使用這些兵器,去殘殺百姓的那個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 兵器刺眼的寒光,隨著燭火的搖曳,一次又一次的照耀著,她蒼白的美麗臉龐,光芒在她的雙眸中,一次又一次的閃爍,像是一句又一句,無聲卻嚴厲至極的質問。 你忘了嗎? 你忘了嗎? 你、忘、了、嗎? 沉香緊咬著唇瓣,直到嘴中嘗到了,血腥的氣味。 血的味道,讓回憶更鮮明。 你忘了嗎? 忘了那日血流成河、遍地屍首,忘了滿臉、滿手、滿身,全都沐浴著,父母兄姊、親朋好友的鮮血時,血液的溫度與腥甜? 你忘了嗎? 忘、了、嗎? 那些質疑的聲音,彷彿是慘死在兵器下的亡魂,一再的吶喊。 不! 她伸出手去,探向桌上的香匣,更用力咬著唇瓣,讓舌尖重溫著,血液的腥甜。潤潔的雙手,取了一樣又一樣的香料,逐一磨碎。 她沒有忘! 從來都沒有忘。 所以,她才會來到關府,來到關靖的身邊。 隨著香料逐一被磨碎,她原本紊亂的心思,在兵器的陣陣寒光下,終於漸漸恢復清明。 她不該迷惑的。 即使,關靖明日就要出發,前去救助,那些一被積雪圍困的十六州,也不能改變他曾經率軍,在那片土地上,殘酷殺戮的事實。 他是什麼樣的人。 他究竟在想些什麼。 他趕去救援,沈星江以北十六州饑民,是為了什麼。 這些,都與她無關。 她接近關靖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 「在想些什麼?」低沈的男性嗓音,突然在她耳畔響起,驚擾了她的專注。那聲音靠得太近,驚得她手裡的香料,頓時散落滿桌。 沉香轉過頭去。 更教她駭然的,是她心中所想的,那個曾揮舞兵器,殺害無數性命的男人,就近在眼前,用那雙深幽的黑眸,望進她的眼中。 是關靖。 她呼吸一窒。 每次,當他這麼看著她時,她就會覺得,自己的來意、自己的目的、自己的秘密,全都會被他看穿。 粗糙厚實的大手,輕輕撫上她的臉兒。他看了看,桌上那些已經磨好,以及尚未磨好,還有無序散落的香料,眸光變得更溫柔,薄唇上彎起憐惜的笑。 「夜這麼深了,你卻還在為我研磨香料?」他坐上另一張椅子,伸出那一雙,曾經殺害過無數人的大手,將她嬌弱的身子,拉到腿上坐著。「婢女們說,這幾日我忙於軍務,你也不眠不休,甚至連飲水與用膳都疏忽了。」 她竭力克制著,不要在他腿上顫抖,同時也要努力著,不要在他懷中僵硬如石,避免引起他的懷疑。 長長的眼睫低垂,燭光在她雪白的小臉上,映下兩彎暗影,一如往常的,掩蓋她真正的思緒。 「敢問大人,您這趟遠行,需要多久的時間?」她輕聲問著,燈下的容顏婉約清麗,美得動人心魄。 「難說,要視災情而定,但是大軍來回,至少得要一個月左右。」關靖輕撫著,她絕美的輪廓,淡笑而問。「你捨不得我?嗯?」 她的回答,很柔,卻也很堅定。 「是。」 的確,她捨不得他。 太捨不得了。 大軍遠行,女子不能隨行。有了這道嚴苛的律令,她勢必無法跟隨關靖,不再能守在他左右,如此一來,她就不能為親自他焚香,精準的控制香料的比例…… 她抬起頭來,迎視關靖的雙眸,心頭卻驀地一緊。 是的。 她捨不得他。她能夠確定這一點。 但是,為什麼只是看著他的雙眸,她以為堅定如盤石的心念中,就會有微乎其微的騷動?那些騷動雖然微弱,卻是真真正正的存在著,讓她無法忽視。 沉香匆匆的轉移視線,探手在香匣中,取出顏色潤黃如蜂蜜的琥珀,在雙手中揉碎,合掌放在鼻前,深深聞嗅著。 琥珀,是千萬年前的樹液,化為似石非石的固體,只要嗅聞其香,就能安神定魄,使人神智清明。 但是,靠著琥珀之香,只能稍稍平復她的思緒。她再三暗暗警惕,不要再抬頭,不要再接觸那雙深邃的黑眸。 他的那雙眼眸,彷彿有著遠古傳說中,神秘惡獸的詭異魔力,竟能擾亂她堅定的決心,讓她恐懼著,會在他的注視下,開口吐露心中的秘密。 溫柔的嗓音,迴盪在她耳畔,輕聲低語。 「我也捨不得你。」他歎了一口氣,又揉著太陽穴,察覺這個動作已經成為近日的習慣。 「大人的頭痛好些了嗎?」她明知故問。 「沒有,反而痛得更厲害。」這幾日他忙於軍務,腦部深處的痛楚,卻愈來愈是劇烈。從踏出大廳,聞嗅不到她的焚香後,頭痛就再度復發了。 那惱人的頭痛,讓他發現,自己這些日子以來,已經習慣了,甚至是喜愛著,身旁有她的人、她的香陪伴。 無論政爭險惡,官員勾心鬥角,該做的事太多,而時間卻總是太急迫。更不論朝廷�芋B罕營中,誰勝了誰,誰敗了誰;誰叛了誰,誰又降了誰,一旦身旁有了地,就只剩下香氣渺渺。 他難以平靜的心,竟也逐漸寧靜。 「您的傷勢尚未痊癒,這幾日卻過度煩勞,加上明日就要遠行,離開鳳城,北渡沈星江遠行,我實在無法安心。」 「我也不能安心。」他擁抱著,懷中的柔軟嬌軀,貪戀著屬於她的氣息。「少了你的人、你的香,這趟遠行肯定難熬。」他自嘲的一笑。 「這一點,請大人放心。」她柔馴的任由他擁抱,姿態柔弱得像是,不能失去喬木依靠的絲蘿。 關靖微微挑眉。 「喔?」 「我這幾日都在研磨香料,只要今夜再趕製,天明之前就能備妥一個月的份量。」纖纖小手指著滿桌香料,她柔聲解釋著。「我會配好每日所需的份量,請大人務必時時焚香,日夜都不可斷絕。」 「我答應你。」他抬起她小巧的下巴,語中帶笑。「但是,禮尚往來,條件也是。你也得答應我一件事。」 她柔潤的雙肩,不由自主的微微戰慄。 雖然,那只是竭力控制下,最最輕微的洩漏,微小如積蓄的汪洋,滲漏的一滴水珠,卻還是逃不過他的眼睛。 「別怕,我要你答應的,不是什麼難事。」他微笑著,舉手打了個響指,揚聲對門外下令。「進來。」 等候在外頭的奴僕們,這時才低垂著頭,送上漆盤上的幾道清淡膳食,以及一碗鮮香的濃粥,濃粥裡有著干貝的細絲,連粥色都被染成極淡極淡的琥珀色。 「桌上都是香料,別弄亂了。」他還囑咐了一句。那全是她連日的心血,他格外重視。 「是。」 奴僕謹慎而恭敬的跪下,小心舉起漆盤,送到關靖面前,漆盤平穩得一動也不動,菜餚與濃粥,更是沒有半點晃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