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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頁 黑潔明 那一夜,他仍是不敢輕易入睡,但那怪物沒有對他動手。 一日又一日,然後再一日,他日日皆累得手腳發軟,夜夜都過得心驚膽跳、睡眠不足,然後終於有一天早上起床,那怪物要他幫忙收拾帳篷裡的東西,到帳外和眾人宣佈拔營。 直到那時,他才發現戰場收拾善後的工作結束了,但如果他原以為可以就此喘口氣,那就錯了。奴隸營的人幾乎是最後兩批走的營,卻得負責拆解營帳,並背負大部分的器具和輜重糧草。 每一天,他們都比其他營隊晚起步,但卻必須最早到,好幫所有的高級將領先紮好營帳。 沒有兩日,他的雙腳已長滿了水泡,水泡被磨破了也無法休息,走路也開始變得一拐一拐的。 「喂,過來。」 中午當那王八蛋終於宣佈停下來休息時,他才放下行李,抖著腿要坐下,就被那傢伙叫了過去。 「到溪邊去釆一袋子這種草回來。」阿朗騰扔了一把草給他。 他早已累得懶惰反抗,也壓根不想間他究竟是想幹嘛,只抓住那把青草,疲憊的舉起腳步走到小溪旁釆了一些回來。 當然,等到他回來,那王八蛋就站起來再次宣佈要起行了,他臉色蒼白的背起那幾乎比他個頭還高的行囊,跟在他身後,因為太累,差點跌個狗吃屎,幸好最後旁邊的人伸手扶了他一把。 「小兄弟,你還好吧?」對方問。 他點點頭,連回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可惡的傢伙騎著馬像趕羊趕牛一樣的,強迫奴隸們扛著沉重的行李急行軍,到了夜裡,每個人都累得倒地就睡,但他還不能睡,因為那怪物大爺硬是要他在地爐上拿銅鍋烘炒那在白日已被曬乾的青草。 他累得站著就打起瞌睡,差點一頭栽進鍋裡,但那傢伙抓住了他,怒目道。 「站穩點,你想死嗎?」 他驚疑未定,只能舔舔乾澀的唇,搖了搖頭。 「算了,回你氈毯裡,別壞了我的藥。」那傢伙對他擺擺手,自己抓過勺子開始翻炒起來。 藥?什麼藥? 他有點想間,但真的累到不行,便自行走回酕毯旁倒下。 他不該在這傢伙睡著前先睡,這樣不安全,可即便他死撐著坐著,眼皮還是慢慢垂了下來,甚至已歪倒在氈毯上,恍惚中,只看見那怪物把烘炒干的青草,碾成了粉末,收到了一個小束口袋裡。 鍋子圼剩下的,他拿水和成了泥,脫去了衣物,敷在他腿上的傷口。 原來是傷藥。 得到了解答,他才甘心的閉上眼,不知過了多久,那人卻來推他。 「喂,起來,把鍋碗拿去洗。」 他累死了,他不想起來,他才不想爬起來幫這王八蛋洗鍋子、洗碗、打水,或做其他任何狗屁倒灶的事。半夢半醒間,他抬手撥開那只搖晃他肩頭的手,除了睡覺,他什麼都不想管了,反正爛命一條,要奸、要殺、要剮都隨便——這念頭才閃過,突覺靴被脫去,他忽又覺得不甘,試圖奮力掙扎,但當他連眼睛都睜不開,更不用說要掙脫了,那微弱的力道幾乎和抽搐沒兩樣,那傢伙脫下了他的靴與襪。 「走開……」 他擰眉疲倦的咕噥抗議,但那當然沒用,原以為這怪物終於獸性大發,脫完了靴襪要脫他褲,他死死揪著褲頭,下一瞬才發現那傢伙的興趣在他腳上。 他終於奮力睜開了眼,只見那怪物正在替他的腳清洗敷藥,一邊碎念。 「狗屎,真他媽的自找麻煩……」 「不……」他睏倦又惱怒的抗議:「不用你管……」他的聲音像蟲犧一般細小,想縮腳,兩隻腳卻累得不聽使喚,只抽搐了一下。可那男人卻聽見了,雖沒抬頭,但手上也沒停。 「到下回開戰之前,老子沒空去找個新奴才,傷口沒處理好會潰爛,我可不想到時滿帳篷都你這雙爛腳的臭味。」他記得那潰爛的臭味,他在屍橫遍野的戰場上聞夠多了,光是憶起那臭味就忍不住想吐。 「要是一個弄不好,長了爛瘡,那就是斷你兩腳,也不一定能救得回來。」他一僵,停止了那微不足道的掙扎,倒回氈毯上喘氣。 怪物從頭到尾沒看他,只再次扭曲了嘴角,扯出了一抹嘲諷的笑。 在笑他,他知道,這傢伙定是故意說來恐嚇他的,可他沒力氣抗議了。而藥泥浸潤了雙腳,像是將疼痛緩緩從足底吸走。 怪物走了,回他自己的氈毯上,用磨石子磨那把如新月般的彎刀。 他不想睡著,但沉重的眼皮又落、再垂。 火炭爆出亮紅的星子,發出小小的霹靂聲響,那是他意識到的最後一件事,然後他就陷入黑暗的睡夢之中。 請晨醒來,腳上破掉的水泡已經和藥泥一起收干。 他把干插的藥泥剝開,裡面的傷口看來好轉許多,雖然還是會痛,但比之咋日,不知好上多少。 咋夜裝藥粉的鍋子被隨意擱在他氈毯旁,圼頭還有些許殘餘的藥粉。 那怪物側著身,雙眼仍閉著,胸膛起伏規律,似還在睡。 見狀,他偷偷拿清水和了剩下的藥粉,再將藥泥�堣W兩腳傷處,才要將靴襪穿回,那襪卻透出可怕的味道。 至此,他方想起他幾日夜都沒脫下這靴襪了,圼頭汗臭摻著破掉的水泡滲出的液體,臭到他一陣作嘔,教他實在不想將其穿回。 小心再偷看那怪物一眼,不得已之下,他用最快的速度脫掉外衣,撕下裡衣兩袖充當布襪,再把那臭得要命的厚重灰布外衣套回,這才穿上軟靴,抱著那銅鍋與勺子起身,掀開門簾迅速離開。 門簾重新垂落,隨風晃蕩著。 男人睜開了眼,目丁著那門簾,再次輕咒出聲。 之前他就覺得有些不對,這孩子身板太軟、皮膚太嫩,容貌太漂亮,但他以為南方的人都是這般軟嫩秀氣,誰知道——沒有男人或男孩會有那樣一雙水嫩的手腳,還有那藏在層層臭味下的體香。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忽略了這麼明顯的事實,他早就該猜出來,那不自覺整理自己儀態的樣子,那太過細瘦的骨架,那精緻小巧的五官,那白圼透紅的肌膚,那過於清脆的聲音——可天知道,那傢伙穿著男孩的衣服,而他確實也見過漂亮的男孩,他真的以為這傢伙說話的聲音偏高,只是因為還沒有長大,嗓子還沒開始變聲……狗屎,或許是他根本不想承認自己鑄下了大錯。 歎了口氣,他坐起身來,伸手耙過張狂的黑髮,著惱的想著。 可惡!竟然是個姑娘! 瞧瞧他一時心軟,替自己找了什麼樣的麻煩? 又是數日急行。 蒙古人的軍隊很龐大,行軍時,每每她經過高處,就能瞧見那浩大的軍隊延綿數里,長到看不見盡頭。當他們就地紮營,搭起的圓頂帳篷的數量多不勝數,宛若一座小型城市。 他們甚至在每個營區與營區中間豎起木柵,將不同的營隊區隔開來。 其中最大的圓帳總是被安在軍隊最中間,其他的營區層層包圍著那華麗的圓帳。當然,怪物的奴隸營總是待在最邊縲,他們只有在替別人搭帳時,遠遠見過那足以容納上百人的華麗大帳。 她很快發現,越大的帳篷,代表所屬的主人地位越高,通常一眼就能瞧清。 如此龐大的軍隊,所經之處,總是留下一地狼藉。草原被人馬踏平,到處都是人糞,馬糞、牛羊糞便。 奴隸營的人還得負責撿拾動物干糞當燃料,有時遇到吃了肉的人糞,那味道還真是臭不可言,他們通常會跳過人糞,只挑動物的撿,但說真的,那味道再糟,也糟不過戰場上的屍臭味。 入夜後,溫度急速下降,白日的高溫瞬間消散,她能看見自己呼出的熱氣化成了氤氳的白煙。 這一夜,她趁怪物不注意時,偷了一些藥粉給那些和她一樣腳長水泡的奴隸,悄聲以簡單的蒙古語,比手畫腳道:「這是藥,和水敷在傷口上。」 「你這藥哪來的?」原本露天躺在氈毯上的奴隸兵爬了起來,接過手,好奇看著她用漢語間。 有人懂漢語,讓她鬆了口氣,改以漢語回答。 「阿朗騰的。」 聞言,幾名奴隸兵嚇得把藥全掉到地上。 「你瘋了,阿朗騰的東西你也敢偷——」 「不礙事的,這藥是他叫我去釆的,我多釆了些,製藥時一起下去做了。」她忙將它們全撿起來,再次遞上前,道:「別怕,他沒注意那份量,不會發現的。」 聽她這麼說,眾人才鬆了口氣,她方起身要離開,一位大漢叫住了她。 「小兄弟,我叫耶律天星,契丹人,你怎麼稱呼啊?」 「嘻……」差一點,說了自己的真名,她及時改口:「小夜,你叫我小夜就行了。」 「阿利拉,回回人。」另一位臉上有疤的男人跟著湊了過來,自我介紹之外,指指旁邊個子矮他一個頭的人說:「辮子頭是啊啊,女真族的,他舌頭被割掉了,不會說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