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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頁     黑潔明    


  他轉頭朝旁邊那籮筐裡的干糞看去,遲疑了一下。

  「怎麼,怕弄髒了你千淨的小手?」怪物冷哼一聲。

  他眼微瞇,伸手抓了一塊就往火裡丟。可即便如此他仍忍不住屏住了氣息,怕那東西發出臭味。但那干糞非但摸起來沒有想像中糟,當他再無法憋氣,發現它燒起來也沒有奇怪的異味。

  事實上,它只散發出了千草的味道,也不太冒煙,就算偶有些許的煙會從帳篷正上方的圓形孔洞中冒出,不會和得滿帳都是煙。

  他又拿了幾塊干糞放到火堆裡,直到它們堆成了一圈。

  「夠了,去打水。」怪物眼也不抬的指著旁邊的木桶說。

  他緊抿著唇,仍依言去打了水,然後又被指使去拿大餅、馬奶。顯然對其他士兵來說,這傢伙也是個怪物,只要提到他的稱號,他們通常會立刻把東西給他,當他再次回來時,怪物已經把身上的防護和衣物全都脫掉了,他赤裸著堅硬如石的身體,坐在火堆旁,將一把刀的刀尖燒得通紅,眼也不眨的把其烙燙在他大腿的傷口上。

  烤肉的味道瞬間散發出來,叫人聞之欲嘔,但他卻也同時注意到,那傢伙的臉連抽都沒抽一下,像是早已習慣這種處理方式,當他把食物送過去時,發現這怪物強壯的身上到處都是類似的新舊傷疤。

  察覺到他的靠近,怪物抬眼看他,男孩把食物遞出去。

  怪物伸手接過,從旁扔了一件又醜又臭的衣服給他。

  「把這換上。」

  他沒有抗議,他需要這丑衣,他身上的衣裳是絲質的,太好了,雖然沾滿了血,可他知道有人注意到了,他每次出去都能看見有人在看他的衣,但他不能到外頭換,外面人太多了,他們會發現他的秘密。

  之前,他不想活了,所以不在乎會穿幫,可現在不一樣,現在他想活下去,他要手刃親仇,要看著這王八蛋遭到報應。

  抓緊了手上的衣,他盯著前方那怪物。那傢伙狼吞虎嚥的在吃那大餅,看也沒看他一眼,他心跳飛快的解開腰帶,用最快的速度脫掉外衣,把那土灰色的醜衣套換了。

  「把水倒掉,換一桶千淨的。」怪物邊吃邊說。

  他提著水捅,快步走出營帳,到最近的水源換水,順便把自己的手與臉洗乾淨,娘的血染紅了那捅水,他以為自己會哭出來,他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哭,只教很滿盈。

  他會替娘報仇的,他會。

  當他再回到營帳前,看見七個被繩索綁著的男人和男孩被迫跪在他身前,一位大兵手拿大刀站在一旁。

  他把水捅提進去放在原來的地方,那怪物依然盤著腿在吃東西,等喝完最後一口馬奶,他把木碗放到地上,前面跪著的人有好幾個都抖了一下。

  「你們知道這裡是哪裡嗎?」怪物間。

  跪著的男人與男孩們蒼白著臉,紛紛搖頭。

  他用最平淡的語氣,道:「這裡是奴隸營,所有軍營最爛、最差、最糟的工作,都是我們的工作。從今天開始,你們就是這裡的兵。你們可以試著逃走,但那只是增添那些騎兵隊的樂趣,被抓到的人不會有什麼好下場,至少我從來沒看過。想要離開這裡的唯一辦法,就是努力活下來,你要是活得夠久,等你上頭的人死了,你就會得到他的位置。」這番話,坦白得讓人無言。

  那七個人都錯愕的瞪著那怪物,怪物卻只是面無表情的抓起另一個大餅,咬了一口,冷冷的看著眼前那七個人,說。

  「我不會綁著你們,但要是有人惹事,就得自己負責後果,明白嗎?」新來的奴隸兵紛紛點頭,怪物揮了揮手,點了其中最年輕的兩個,指示大兵。「把繩子鬆了,這兩個教他們弓弩,然後看哪隊缺人,就往哪補。」

  「是。」

  大兵一刀一刀把繩給砍了,讓那些人拆掉綁在手腕上的粗繩。

  「好了,走了、走了,都跟我來。你們聽到阿朗騰說的話了,在這裡只要你想辦法活著,每日早晚都會放飯,我們這裡五人為一伍,伍中四名為槍矛手,一名弓弩手,開戰前夕才會給你們……」那大兵帶著七個人走了出去,說話的聲音漸行漸遠。

  怪物看了他一眼,指著一旁他長眼睛見過最醜的破毛氈道:「自己去窩著。」天黑後,氣溫冷了下來,他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走過去縮坐在角落,用那破毛氈�埵磽菑v,他悄悄將手擱到胸口,握緊剛剛偷偷藏在衣服裡那根最尖利的木頭,然後等著事情發生。

  可那怪物再沒理會他,沒過來對他亂來,也沒有再做別的事,那傢伙只是在那張最靠近火堆的毛氈上,抓了一塊又臭又舊的毛皮,抱著一把大刀躺下。

  風在營帳外颯颯吹著,火光在地爐中搖曳。

  他偶爾會聽到帳外有人經過,聽見遠處人們的說話聲,他緊盯那個似乎已經熟睡的傢伙,他不知道過了多久,但那傢伙從頭到尾沒有翻過一次身。

  那怪物一定是醒著的,還醒著。

  他知道,但他無法不注意到那把匕首依然還插在地上,刀柄像是在誘惑著他,雖然胸口這根木頭十分尖利,但總沒匕首堅實。

  夜已深,柴火燒得只剩餘燼,外頭的人聲也漸杳。

  說不定這傢伙睡覺就是不會翻身?

  他看著那怪物,忍不住又瞄了那匕首一眼,半晌,他鬆開緊握的木頭,慢慢的、極為小心的,不敢發出丁點聲音的爬過了地面。

  怪物依然沒有移動,只有胸口隨著呼吸規律深長的起伏著。

  他好不容易來到了匕首旁,激動的握住了那刀柄用力一拔,本以為這樣就能將其拔出,誰知它動也不動。

  他一愣,不死心的以雙手握住刀柄,奮力死命的去拔,甚至叩起來前後搖動,但那把匕首動也不動,活像已和大地融為一體。

  什麼狗屎?!

  他又急又氣,但也同時感到莫名的恐懼,他緊張的看向那傢伙,這一眼,讓他清楚再次看見那怪物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然後警醒到一件事,就算他能拔出匕首,也不可能殺死他。

  現在的他,是殺不死這怪物的。

  他好想過去挖出他的雙眼,用懷裡那尖利的木頭在他身上戳出幾個窟窿,但他太瘦弱了,不可能製造出比那些傷疤更大、更深,足以置這頭惡狼於死地的傷,他必須等,等到這頭怪物受了更重的傷,等到這頭狼變得比自己更加脆弱。

  若想替娘報仇,他得耐心的等。

  所以,即便憤怒不甘,他依然放棄了那把匕首,小心的爬回原位蜷縮著。

  他可以等,他向來很擅長等待。

  他會等到那個機會,殺了那怪物替娘報仇。

  他這輩子沒這麼痛很過一個人。不,這傢伙不是人,這些蒙古兵都不是人,鬼,惡鬼。

  惡狼——

  赤紅著眼,他環抱著膝頭,在黑夜中,死死的盯著那頭沉睡的怪物。

  第2章(2)

  有個人踢了他的腳兩下。

  「臭小子,起來!」不耐的低咆聲音隆隆,灌耳。

  男孩一下子驚醒過來,睜開眼只看見那傢伙雙手抱胸的杵在眼前,擰眉俯嗣他,低咆著。

  「天亮了,去領飯!」

  怪物看起來有些朦朧,然後他才發現眼裡因為夢到了死去的娘而盈滿著淚,滾燙的淚滑落臉頰,不知為何,只覺得羞惱。他怒瞪著那傢伙,抬手抹去臉上的淚,爬站起身,轉身「沒斷奶的傢伙。」

  眼角再抽,怒火又起,他咬緊了牙關,忍下。

  他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髒污,抹了下臉,再把垂落的發掠到耳後,才大踏步走出去,沒注意到那怪物擰眉看著他的行為,眼角微抽的暗咒了一聲。

  以為他還有事要吩咐,他聞聲回頭,疑間的挑起右眉。

  怪物只是瞪著他,粗聲道:「看什麼看,還不快去?」他用盡了全力才沒對他回嘴,只強迫自己轉頭快點走出去,以免忍不住又對這王八蛋惡言相向。

  天際微微泛白,還沒全亮,外頭十分寒凍,他呼出的氣息都成了白煙。可營帳外,人們已經三三兩兩的開始活動,拿著木碗排隊去火頭兵那兒領飯食。

  他摩擦著冰冷的小手,快步走到炊煙處去。

  昨夜之後,火頭已認得了他,知他是阿朗騰新來的跑腿,優先給了他一碗馬奶小米粥,和一盤烤羊肉。

  他領了粥與肉回帳篷,聞著了肉香,這才開始覺得餓。

  帳篷裡,怪物已再次穿上了衣物與皮甲,正在磨一把刀,他把那碗粥與那盤肉遞上前,還沒放到地上,怪物已經以右手接過粥喝了一大口,左手拿刀戳起一塊肉就律律有味的大吃特吃起來。

  咕——

  這如蛙鳴般的聲響驀然響起,教那怪物一愣,停下了阻嚼進食的動作。

  緩緩的,怪物抬起眼來。

  咕咕咕……

  他既氣惱又尷尬,卻阻止不了飢腸轆轆。

  打從咋天早上之後,他就粒米未進,甚至連水都沒喝過兩口,咋夜他還不覺得餓,但睡了一覺醒來,一聞到食物的香味,他的肚子就自作主張的抗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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