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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頁 黑潔明 兩人連著越過了幾座山,到了第四天,就算站在山頂稜線上,回頭也早已看不見草原,但仍不敢掉以輕心。 山上很美,鳥獸比人多,她在第一天就看見野馬群在山谷中奔騰而過,偶爾還能看見長角羚羊站在岩石上遙望著兩人,然後轉瞬間就躍上更高的山巖上離去。 曾經有兩次她遠遠看見一頂圓帳,座落在山谷草原裡,一旁有著大批的羊群在吃草。 兩次他都避開那些牧民,遠遠的繞了過去。 她羨慕的看著那些羊群和那冒著炊煙的圓帳,但不曾說要靠近。 他帶著她繼續穿越山脈,挑著艱險的山路走,以擺脫可能的追蹤者,她一直很安靜,不曾叫過苦,每天還趁著尚有天光時,幫他檢查傷口換藥,以至於他沒有意識到她的情況並不好,直到這天清晨,他幾乎叫不醒她,見她臉泛紅熱,才發現她不知何時發了高燒。 該死,這女人在過去這些天,一直強撐著! 他沒有察覺,是因為他的體溫也很高,但這不是理由,他比她強壯許多,應該要注意到她不舒服,應該要給她多一點休息時間。 他對自己的疏忽感到惱怒,只能盡快將她帶上了馬。 繡夜在昏沉中,感覺到他抱著她上了馬,她清楚他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在這之前,她還以為他會因為身上的傷而撐不住騎馬的顛簸,沒想到竟是她先倒群山很美,也很危險,她兩天前就開始喘不過氣來,她盡力撐著,可在經過這些日子的折騰之後,她的體力已經到了盡頭。 當他叫喚她時,她很想爬起來,卻連眼睛都睜不太開。她其實不是很清楚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只記得他餵著她喝水,記得黑馬載著兩人往山下走。 「不可以別下山別回去」 當她發現他在下山,意識雖然模糊,卻依然忍不住揪抓著他的衣,虛弱的靠在他肩頭上說。 「沒事的,你放心,我沒走回頭路。」 「我不想……不想……再當奴隸了……我寧願……死在山裡……」 「你不會死的。」他拿披風圍著她,將她緊擁。「越過這座山脈,山下有座廢城,那裡有商旅聚集,定也有大夫。 只要到了那裡,一切都會好轉的。」他的話,讓心抽緊,人口聚集的地方,也表示容易被人發現,她想抗議,但他伸手覆著她的臉。 「別擔心,沒事的,相信我,不會有事的。」 他的聲音萬分沙啞,她懷疑他知道他要求她做什麼。 相信我一 他說,她好奇他有多久沒這樣和人要求。 熱淚,莫名濕了眼眶,她閉上眼,虛弱的靠在這個男人身上。 她知道,在內心深處,早在他為了她傷了拉蘇,叛逃軍營的那一刻,她就已經信了他,她清楚他並沒有那麼糟,和他相比,製造武器的她,手上染的血並沒有少到哪裡去。 「對不起……我很抱歉……」 這句悄然的囈語,讓他心頭發慌,不敢相信她竟然在道歉,再顧不得掩藏行跡,他挑了一條最快最方便的路途直奔山中隘口,星夜兼程的越過那最後一座山巒後便直接下山。 他花了兩天一夜才下了山。 山下比山上溫曖許多,但懷中的女人時冷時熱,還不時顫抖,即便他餵她吃了他所知道的退燒草藥,也沒有好轉。 那座廢棄的古城不是他記得的樣子,但那裡有人,非但有人,人還很多。 第11章(2) 大街上人來人往,聚集著不同的民族與人種,為了不引人注意,他以披風緊緊包�媯萓o與自己,不讓人因他身上的戰袍多看兩眼。 進城後,他抱著她下馬,找了個賣酸奶和大餅的攤商詢問。 「這兒哪裡有大夫?」 「大夫?之前是有個大夫,但上個月他就過世啦。」他心頭一沉,只能先找個地方住下,正當他轉身要走,那攤商的老婆看著他抱在懷裡的人臉色萬分蒼白,不禁叫住了他。 「大爺,這兒現在雖然沒大夫,不過城東烏鴉巷那兒住著一位巫女,雖然她脾氣不太好,但我之前得了風寒,給那巫女看兩天就好了,要不你去那兒試試。」 巫女多是懂點醫術的,況且現在他也沒得選,懷裡的女人一直在發抖,情況越來越糟,他開口間。 「城東哪裡?」 「屋頂上停了一堆烏鴉的那戶就是,很好認的。放心,那些烏鴉不擾人的,只是看著挺嚇人就是。」他謝了那位大娘,抱著她重新上馬,策馬騎了過去。 那巫女住的地方真的很好認,不像城裡其他地方都顯熱鬧,那整條街到處空蕩蕩的,就街尾那戶大院的屋瓦上停了好幾隻烏鴉。 寒風呼呼吹過屋前只剩空枝的幾株大樹,將幾戶沒有人住的敞開房門吹得吱呀作響。那些直叮著人看的烏鴉在屋簷上動也不動的,只讓這兒看起來更加蒼涼可憐。 他策馬來到門前,抱著她下馬敲了敲門。 沒人應門,只有一隻烏鴉振翅對他張嘴叫了兩下,那烏鴉一叫,其他烏鴉也跟著拍打翅膀叫了起來,一時間嘎聲四響,幾根黑羽隨著落了下來。 換作旁人,大概早就嚇得轉身逃跑,但他看也沒看它們一眼,只是抬手用力再槌了幾下大門。 那厚實的大門在他敲到一半時,突地應聲而開。 「大清早的,吵什麼吵。」 一聲冷斥,瞬間讓群鴉安靜下來。 他朝門內看去,只見一個身著黑衣的女子隔著整個前院,站在敞開的廳門前。那女子劍眉朗目,容貌極美,卻異常白皙,身著黑衣的她站在陰暗的屋簷下,看起來像是只有那張白臉飄淳在那裡。 「什麼事?」她瞪著他,張開那張粉色的唇,冷聲斥責。 這女人怪異得很,這麼冷的天,她仍赤著腳,像是一點也不畏懼這嚴寒。但巫醫都很論異,至少她脖子上沒串著人骨,腰帶上也沒曬乾的耳朵或鼻子。 事實上,她說的是漢語,穿的是漢服,真絲織造的黑衣裙邊,還有著若隱若現的細微刺繡。 「你會醫病嗎?」他開口問。 那巫女看向他懷裡的女人,然後看了他腰側一眼,冷聲問。 「你是兵?」 他抿著唇,幾乎想側過身,遮住那把斜背在身後的大刀,但最終仍是沒有動,只看著那女人回道。 「不是。」 她瞅著他,那一剎,他害怕這女人會因為他是兵而拒絕救她,恐懼攫住了心,他嗄聲開口,懇求。 「拜託,請你救她。」 「她是你什麼人?」巫女睨著他,問。 他眼一緊,張嘴吐出四個字。 「她是我妻。」 巫女挑起右眉,半晌,方一甩袖轉身回到廳裡,冷冷丟下一句。 「進來吧。」 他心頭略鬆,在那些聚集在屋瓦上的烏鴉注視下,抱著懷裡的女人走進去。 屋子裡沒有高桌高椅,只有平整的厚木鋪成的地板,正中央有個地爐,上面從樑上垂掛著一支厚實的鐵鉤,鉤裡掛著一隻鐵壺,但爐裡沒有生火,只有清冷殘灰。 這屋裡的左手邊,一整牆都是方正的小抽屜,他知道那是漢醫的藥櫃,差別在上頭沒用毛筆寫下藥名。 忽地身後敞開的大門驀然被關上,他警覺的回身,卻沒看到任何人。 「把人放下。」前方的黑衣巫女開了口。 他回頭,看見她已在地爐旁鋪了一張氈毯,跪坐在那裡,冷眼看著他。 這女人讓他不安,但懷裡的她自一個時辰前就已昏迷不醒,他不得不依她所言,將繡夜放下。 當他試圖放手,她呻 吟出聲,他反射性握住她的手,她瞬間安靜下來。 那女人看見了,但她一言不發,只從黑色的袖子中,伸出白皙的小手,拉開遮住繡夜頭臉的披風,掀開她的眼皮,握住她的下巴,橇開她的嘴看了一眼,然後握住她另一隻手腕,把了一下脈。 跟著就從懷中抽出一隻皮革,擱在地板上攤開來,皮革裡滿是大小、粗細、長短皆不同的銀針。 她動作熟練的拿銀針在繡夜身上紮了好幾針,見她連頭頂也要扎針,他忍不住伸手擋了一下。 女人抬眼瞪他,唇微掀,聲極冷。 「你還想不想她活?!」 他想,但他沒見過有人把針插在頭上還能活的。 她冷哼一聲,將銀針夾在手指中,直起身子:「現在是你來求我,可不是我搶著救,若不想救,你現在就可以把她帶出去。」他眼角微抽,瞪著她,緩緩收回了手,緊握成拳,沉聲道。 「她若死了,我宰了你。」 女人眼微瞇,瞬間他只覺有寒風不知從哪而來,竄過腦後,但他一動不動的繼續瞪著她。 她冷瞅著他,然後眼也不眨的將銀針在手中一翻,扎入了繡夜的頭頂正中,甚至沒垂眼去看她有沒有扎對了地方。 那一剎,毛髮皆張,他怒目想伸手箝抓住她的脖子,卻發現自己無法動彈,只見那女人俯身向前,冷冷的看著他僨怒又錯愕的眼,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