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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頁 千尋 她猛吸疆子,仰起下巴,努力做出一副自己不是孤獨者人、不需要孫女陪伴的模樣。 阿葵垂下眼,想起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低聲道:「我想帶玫瑰回來住。」 「是住一天還是住很久?」外婆的口氣還是硬邦邦的,但表情已經鬆軟幾分。 「住一段日子吧,如果玫瑰能夠習慣,也許會一直住下。」夏日葵猶豫著回答。 這件事,她還沒有跟玫瑰商量過,只說外婆年紀大了,我們應該回去盡孝道。 意外的答案!外婆一不小心笑意洩露,她揚起兩道畫得很藝術的眉毛,緊抿雙唇,怕自己笑出聲,飛快轉身,刻意隱藏笑臉。 但夏日葵看見、夏玫瑰也看見了,她們相視一眼,展顏而笑。 「既然如此,你們跟我來吧,先把行李放好。」外婆轉身,往二梭走去。 夏日葵悄悄鬆口氣,對妹妹點頭,夏玫瑰露出淡淡的笑容,終究是親人,什麼仇恨嫌隙都可以拋在一邊,她也鬆了一口氣,握緊姐姐的手,帶著微笑上二梭。 外婆轉身,立刻鬆開牙齒和臉部肌肉,任由笑容無限制擴大。 要讓阿葵和玫瑰住在哪裡呢?呃,就住在稜上的總統套房好了! 第3章(2) 他無助地坐在陽台上,旁邊有一部嬰兒推車,推車裡的小女孩已經一歲多,她睡得很香,嘴邊還淌著口水。 把視線從女兒身上轉開,望向遠遠的大海,他告訴自己,除了若若,他什麼都沒有了。沒有家、沒有朋友,事實上,他連銀行存款簿都沒有,他上衣左邊的口袋裡有一個皮夾,裡面有身份證、健保卡、駕照,可是半張紙鈔都沒有。 在遇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LILY姐之前,他已經兩餐沒吃東西。LILY姐見他睡在公園的椅子上,若若躺在他懷裡、餓到連哭聲都發不出來,同情心發作,讓他跟著回民宿,供他吃、供他住,只讓他做一些簡單的打掃工作。 被同情的感覺很槽糕,但他別無選擇。命是救回來了,但他忘不了那種飢餓的感覺。 那天,他在飲水機裡喝了很多水,他抱著女兒有一下、沒一下輕拍著,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去,不知道隔天的新聞會不會報導他的淒涼死狀,不知道她知道這個消息後,會不會有一點抱歉或罪惡感? 應該……不會吧,她者是把同樣的話掛在嘴邊,她說:「你這種男人就算死掉也沒關係。」她說他是缺乏價值的男人? 價值?他攤開自己的掌心。 曾經他驕傲的認定,自己的腦袋以及一雙手就是無限價值,曾經他認定自己會讓全世界的人為他瘋狂,也曾經相信他將會衣錦還鄉,讓看衰他的家人知道,自己有能力、有能耐。 可是,那個「曾經」離他越來越遙遠。 夏日葵走往陽台,遠眺海岸線,海風迎面吹來,帶著鹹鹹熱熱的氣味。 很久以前,她想像過自己的退休生活,想像她坐在外嬖家的屋簷下,聞著臭臭的鹹魚味,想拄著枴杖,在海灘上留下一對半足印,也許身邊會有個者男人,聽她叨叨紫紫說著重複言語,但現在……眉心微蹙,她不是現在才學會計劃永遠在狀況外。 偏過頭,她望見鄰房的住客。 生�蛌煽�子上坐著一個男人,他腳邊有個漂亮的小孩,白白的、嫩嫩的,紅得讓人想親的小嘴唇正微微幌著,而那個男人,他的頭髮很長、很黑、很亮,大概沒有被太多的化學染劑或燙髮液污染過吧。他的衣服雖乾淨卻有點破舊,和小孩身上穿的差不多,經濟狀況大概不好吧,也是,不然怎麼會選擇阿嬤的鬼屋民宿。 他有張稚氣的臉龐,抿唇的時候可以看見嘴邊有兩個深深的小梨渦,他的頭髮幾乎蓋住半張臉,但他上一次抬頭時,隨手將瀏海往旁邊一撥,她看見他一雙漂亮的眼睛。他的眼珠是深褐色的,雙眼皮,眉毛很濃,是個落魄卻相當好看的男人。 他對著大海老半天才低下頭,拿起身邊一本厚厚的本子,從口袋裡掏出筆,在本子上頭塗塗寫寫。 民宿的陽台是互通的,她陽台上的椅子生�蚺S缺腿,真坐下去的話絕對會四腳朝天,於是她先回房間拿來紙袋,再走到大男生身邊,笑回:「我可以坐在這裡嗎?」 他沒抬頭,繼續做著手邊的事。 她聳聳肩,就當他默許,在他身邊坐下,從紙袋裡拿出食物。 是在前面不遠的超商買的,為了貪便宜,飯團麵包配上飲料,只賣三十九塊或四十九塊,她買了兩份,一份給玫瑰、一份給自己,但玫瑰累慘了,頭一沾到床就睡得不省人事。 以前在吃的方面她很小氣,因她相信聚沙成塔,相信小金錢會累積成大財富,所以她相當剋扣糧食,還鼓吹自己和玫瑰:清淡飲食、有益健康。現在想起來,突然覺得好笑,省了那些,不但沒替自己省出健康,連該有的享受都沒嘗到就要變成笨蛋了,真不曉得自己的扣扣省省有什麼意義? 打開飯團,咬一口,是明太子龍蝦口味,微甜、有點香,配上小號酸奶,雖然談不上人間美味,卻可以應付飢餓的腸胃。 轉頭,她看一眼大男生的筆記本。 他在寫譜?他是個落魄的音樂家?想到這裡,一大堆電視劇裡會出現的情節跳進她腦袋中。 優秀的富家子弟,追求音樂夢想,無奈時不我予,家道中落、音樂夢碎,現實環境容不下一個天才。他不願與商業化音樂競爭,以至於落魄到今日田地。他曾經有一個小情人,他為他的情人彈琴、談情,他們有過美麗浪漫的約定,但落魄的他促使了女人離他遠去,他只好帶著女兒遠走天涯,再也不敢回顧過去感情……故事還沒想到結局,她已先一步回神,發現男人的灼灼目光正盯著自己手上的飯團不放。 只是吃不到龍蝦肉的龍蝦飯團,又不是真的龍蝦,他的眼光幹麼那麼熾熱? 「你餓了嗎?」 他照慣例,沒回答。 夏日葵從紙袋迅拿出另一個飯團和飲料,他看她一眼,沒說話,默默把食物接過去,不知道是不是飢餓的記憶太深刻,他總是覺得餓。 打開塑膠包裝,半顆飯團進了他的嘴巴。 有那麼好吃?夏日葵茸肩,再咬一口,嘴巴裡的米粒還沒有掉進胃袋裡,他已經解決掉她給的東西,她用眼神示意,問問他對自己手上這份有沒有興趣。他瞥她一眼,不客氣地把東西接過去。 三十秒後,他把所有的垃圾丟進紙袋裡,起身、進房間扔垃圾,他是個有良好教養的落魄男人。 他重新回到椅子上,拿起紙筆,繼續未完成的工作,夏日葵也回房間拿出畫冊和二B鉛筆,一點一點描下眼前的風景。 以前她很會畫畫,小時候還拿過畫畫獎狀,她以為自己會變成畢加索;國中時期她學了一陣子雕塑,者師誇她有機會變成朱銘,可是到最後,她既不是畢卡索也不是朱銘,她變成很厲害的賣房子戰將。 拿著筆,手停在紙上者半天,卻連線條都沒有勇氣畫下去,筆是好的、紙是好的,但是她已經失去畫畫的勇氣。 他和她相反,他的筆很明顯地摔過,每寫幾下就必須拿起來甩一甩才能繼續用,這對他是個嚴重困擾,因為他的腦子正快速地湧出一串又一串的音符,而手上的筆卻跟不上他的思想速度。 夏日葵不懂音樂,只覺得那些豆芽在五線譜上跳來跳去很有意思,她把自己的筆遞給他。 他還是沒講話,但略略點頭,表達謝意。 有了可流暢使用的筆,他寫譜的速度更快了,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摧促似的,他寫完一頁,翻到另一頁,可是那裡已經停了不少豆芽,他再翻、再翻,把整本冊了都翻透了,卻找不到空白頁。 夏日葵失笑,把手上的畫冊送到他手邊。「雖然不是五線譜本子,將就用吧。」 「謝謝。」 他又進步一點點,開始懂得用語言表達感謝。 他接過冊子,飛快在紙上畫出五線譜,明明沒有尺,他卻畫得又快又直,好像他的手本身就是一把機械手臂。夏日葵看著他,看他寫完好幾頁,她完全無法理解的五線譜,直到太陽西下,天邊的雲霄染紅半個天空。 他終於闔上筆記本,一臉滿足地伸懶腰,透過微弱的光線,她找到他嘴邊的小渦渦。 那種感覺,她懂。 在賣出一戶房子時,她有,在存款簿的數字節節上升時,她有,在別人帶著嫉妒口吻喊她超級戰將時,她也有。成功地完成一件工作後,的確會讓人有濃濃的滿足和幸福快感。 「寫完了?」她偏過頭問。 「寫完了。」他回答,三個字,又進步一點點。 「那是個什麼樣的故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