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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頁     心寵    


  她忍不住起身上前,抱起一隻,又伸手數了數,洞穴之中,竟有五、六隻之多,然而,雌狐卻不見蹤影,許是到雪地裡覓食去了,把一窩寶貝留在了這裡。

  「好好玩啊」周秋霽開心笑道,「幼年我曾養過貓咪,有一次也產下了一窩小貓。」

  「你喜歡?」江映城凝眸瞧看她,這似乎是他第一次看她笑得如此開心、如此天真,「狐狸可是天底下最最惡劣的動物。」

  「動物小的時候都很可愛。」她可不以為然。

  「我們可真是走運,不必親手射狐,一下倒得了這五、六隻,品墨他們肯定比不上了。」

  「怎麼?」聞言,周秋霽的臉瞬間一垮,「你要把這些小狐狸帶回去?」

  「我們是出來獵狐的,別忘了。」江映城察覺了她蒼白的神色。

  「可是--」她嚷道:「幼子無辜。」

  別說是小狐狸,就算小豹子、小老虎,也是一樣討人喜歡的,這樣斷其性命,她真不忍心。

  「它們長大以後禍害人間,你便知道今日錯了。」他覺得她的反應很有趣。

  她不由得有些惱怒,或許她的想法是有些幼稚,但他此刻也未免太過鐵石心腸了。

  「是啊」周秋霽咬了咬唇,「你得拿它們去贏了蘇公子,換得你的月牙琴。」

  江映城斂了皺眉,並不說話。

  「好吧,你叫人來把它們帶走吧,」她轉過身去,「不要讓我看見就好了。」

  「在你眼裡,我原來這樣無情。」他歎了一口氣,「我怎會罔顧生靈性命,只為了一己之私?」

  周秋霽瞪大眼睛,難以置信他會如此回答。

  「就依你好了,」他微微笑,「那只古琴,我不要也罷。」

  「可是……可那是蘇姑娘的……」她不禁結巴起來。

  「有些東西,並非一定要得到,」江映城摸摸小狐狸的腦袋,「品煙的一切,已經深烙我心底,得之不過念想而己,失之,亦無損想念。」

  這樣的答案,對她來說,簡直是天大的驚喜。

  無論他是為了慈悲,還是為了她,他肯放棄關於蘇品煙的念想,已經是難於上青天的事了吧?

  她,心下深深滿足。

  江映城發現自己從來不曾這樣喜歡回家。

  從前,這座府邸只是他的住所而己,但現在彷彿有了不同的意義,每日下了早朝,他不再沉溺於國家大事,而是急於回府。

  似乎心裡有了什麼牽掛,蛛絲一般牽絆著他,雖然只是極細極細的一點情景,卻有一種強大牢固的力量。

  他驚異於自己的改變,卻不知為何會變。

  他只知道,每次回家之後,總忍不住去瞧一瞧偏廳裡、遊廊下、花草芳菲中,是否有那抹素雅的身影,他會駐足看著她好一會兒,卻也不想引她察覺。

  本來,她應該是他的仇敵,為何,會產生這樣的留戀?

  或許,是他太過孤單了吧。這些年來,一直周旋於朝堂之事,獨自處於驚濤駭浪之間,其實內心也有脆弱的一角,他總是羨慕那些有家有口的官員,不論高昇或者罷默,至少,有人作陪。

  現在,他也有了自己的妻子,雖然有名無實,但在那次季漣之亂中,周秋霽的表現的確像與他生死與共的妻。

  記得那時候她在田莊等他,為他照顧滿門上下,彷彿是他最最安定的後盾,讓他可以在前方放手一搏。

  至今他總能想到那個畫面,當他衝進田莊,在危機四伏,中看到她的纖纖素影,他倆四目相交,那一刻,再多的驚天動地也平靜了下來,如同雨後的湖面,綠水清淺。

  或許就是從那時候起,他對她產生了一點依戀,有時候,他會情不自禁地瞧著她,哪怕她在做一些極為尋常之事,比如斟茶布菜,他也癡癡地看著。

  「丞相,夫人在庫房呢。」一進府第大門,他又開始不自覺地尋找她的身影,管家彷彿很明白他的心思,對他道:「夫人說,年關就要到了,得清點一些東西以備節禮,丞相不想去瞧瞧嗎?幫夫人出出主意也好。」

  他的心思已經這麼明顯了嗎?就連一向老實的管家,也看得出來?

  江映城斂了斂眉,並不回答,但腳下卻忍不住往庫房去了。

  周秋霽正在忙碌著,四周的箱子層層迭迭堆積如山,她逐一清點著物品,吩咐僕婢抄錄妥當,重新貼上標籤,態度從容。

  他本不想打擾她,只想就這麼注視她一會兒,然而,她卻像心有靈犀,在忙時中忽然回過頭來,一眼便發現了他。

  「夫君回來了。」周秋霽微笑道:「真沒想到,這庫房的東西如此之多,咱家的底子還真殷實呢。」

  咱家?呵,她可不可以別用這麼親切的字眼,聽得他心頭又是微微一熱,彷彿她是他真正的妻。

  「都是皇上賞的,或者同僚送的。」江映城連忙正了正心神說,「我本就是一窮二白之人,也分不清這些東西的好歹,夫人此刻正好幫忙清點清點。」

  「方纔我尋出一架雙面繡屏,正面是春日牡丹的圖案,反面卻是雪天紅梅,想著上次你說過,崔尚書的夫人喜歡這個,不如就當節下的禮物送到崔府,也不枉你與崔尚書一向交好。」

  「你作主吧。」他額首。

  「還有宮裡也需要打點一二,別人倒也罷了,唯獨皇上跟前的穆公公,一向很照顧咱們府上,我瞧看這套鼻煙壺不錯,玻拍做的,通透可愛,不如就送這個作禮吧。」周秋雯又道。

  「甚好。」江映城再度點頭。

  說實話,他真的很喜歡這樣的時刻,她絮絮道著些家常話語,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尋常百姓家裡,不都是如此相處嗎?

  從小到大,他最最缺少的就是這樣的時刻,有一個至親的人,處處為他打算,而他,心底默默歡喜。

  「咦,這個抽屜怎麼打不開?」周秋霽忽然道。

  「我來--」

  他正跨步上前,然而還是晚了一刻,她一個用力強拉,生�蛌漣滮漜r地掉了下來,硬生生把那纖纖柔指劃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僕婢一見,立刻大驚失色,圍上前來。

  江映城凝眸,搶先一把將她的玉腕握在掌中,彷彿有一種觸目驚心的疼痛竄上心頭,割了他自己一般。

  「沒用的奴才!」他忍不住對僕婢吼道,「這等雜事還要主母親自動手,你們閒在一旁都是木頭?」

  僕婢從沒見過他發這樣大的脾氣,連忙跪下請罪,臉色無一不煞白。

  「不必責怪他們,」周秋霽彷彿全無疼痛,依然笑道:「是妾身好奇這抽屜裡裝了什麼,一時心急而已。」

  「還桿在這兒幹什麼?」江映城對那群僕婢吩咐,「趕緊拿藥來!」

  僕婢都慌了手腳,應聲紛紛往外跑,一會兒的工夫,倒全都不見了,庫房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你這麼生氣做什麼?不過劃了一道小口子而已。」

  她說得輕巧,但在他眼中卻越發感到疼痛,鮮血變成紅色的珠子,一顆一顆落在地上,落在她的裙衫上,讓他覺得慘不忍睹。

  江映城捧起她的皓腕,也顧不得許多,嘴唇貼近她的指尖,一口合住,輕輕吮著,替她止血。

  這剎那,他彷彿被電流貫穿了全身似的,打了個寒哆,而她,也僵住了。

  他憶起被迷香勾了魂的下雪夜,似乎也是這樣的感覺,那一次,還可以騙自己說是被下了迷香,但此刻呢?

  他如此清醒,卻仍舊情不自禁,這說明了什麼?

  江映城發現自己不敢深思,也不願深思。

  這世上,有萬千女子,他愛上哪一個都不為過,為什麼偏偏是她?這個與他刻骨仇恨的記憶糾織在一起的女子,就算他能原諒全部過往,終究無法抹去從前……

  「映城……」周秋霽似乎也被他突如其來的親暱舉動嚇了一跳,莫名望著他,有種受寵若驚的表情。

  第6章(2)

  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放開她的手,退開一步,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回頭,或許還來得及,可是,他該怎樣懸崖勒馬?到底有什麼辦法,能克制他當下所有不堪的念頭?

  「以後當心一點兒吧,」他只得佯裝冷冷地說,「這種事,讓下人去做即可,何必親為?」

  周秋霽起初有剎那驚喜,但看他恢復冰一般的面孔,激顫的心情也瞬間冷卻,她想,她是誤會了。

  轉眼已到隆冬,蘇品墨決定攜周冬痕在京中過年,江映城心下高興,特意叮囑府中要好好熱鬧一番,打算從除夕一直鬧到元宵。

  大概是大年初二那一日,周秋霽記得入宮飲宴回來之後,江映城有些醉了,與蘇品墨在花廳裡飲茶。

  她命人摘了些水仙擺在花廳四周,被暖籠一烤,水仙的香氣便越顯清澈,聞之亦能解些酒氣。

  周冬痕最近迷上敲打編鐘,蘇品墨便購置了一套,擺在廊下供她練習。此刻,無笙無蕭,唯獨編鐘叮叮咚咚的聲音,倒是悅耳別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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