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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頁     千尋    


  「有!」余敏抬頭挺胸,氣勢不像個丫頭。

  「好,你說,什麼都可以講。」

  什麼都可以講?意思是,掀翻遮羞布也無妨?

  她用目光相詢,他篤定點頭。

  余敏點點頭,深吸一口氣,韓璟華硬要把整件事當成後宅陰私處理嗎?可以!她全力配合。

  上前一步,開口,「二爺,此言差矣。夫人入殮時,是我親手打理夫人的身子,夫人不是死於沉痾,而是被人勒斃,此事有沈太醫帶來的醫女可以作證。

  「你嘴裡的賤婢指的是素月、素心兩位姊姊吧?爺已命人將她們從靖國公府救出來,兩人都受過大刑,傷得不輕。她們異口同聲指證,國公爺為栽贓大少爺,逼她們誣賴大少爺逼姦,可她們身受夫人大恩,絕對不做這等不仁不義之事,才被屈打。

  「國公爺為什麼要誣賴大少爺?為什麼要僱用江湖高手殺爺?不就是想要爺把世子這個位置給二爺騰出來。我雖只是個位分卑下之人,卻也懂得父慈子方孝,像國公爺這樣的父親,父不父,子怎能成子?

  「爺對父親盡孝,對母親更要盡孝,殺母之仇不共戴天,身為子女親眼見母親枉死,豈能不聞不問?倘若爺求了皇帝,將國公爺從大牢裡放出來,豈非是個不孝之人?

  「天底下有大義,也有小義,若為周全對國公爺的孝道,卻放過父親殺母滅子的事實,豈不是捨大義就小義?人人都可以殺子、殺妻,人人都必須為著孝道輕縱罪犯,試問如此一來人倫何在?

  「再者,若不是對國公爺盡孝,爺怎會上奏折,懇求皇帝收回爵位?要不國公爺一死,現成的爵位豈不落在爺頭上?爺正是為國盡忠、為父盡孝、為聖賢盡義,才決定用爵位換得國公爺一條性命。

  「爺大費周章,人在病床上,還處處為國公爺周全,沒想到做了這麼多的事,換來的評語竟然是不孝?」

  余敏義憤填膺地一口氣把話說完。

  圍觀的眾臣頻頻點頭,原來韓璟睿竟然是個忠孝雙全的好男兒,韓薔的腦袋是被驢踢了嗎?有這麼好的兒子竟然還處處扯他後腿?

  當然,更多人的表情是恍然大悟,這才是靖國公遭罪入獄的理由,而不是他怒氣衝天、失控傷子,是不小心傷了皇帝的愛臣的。

  這番話有真有假,上奏折一事,不過是璟睿趁機拍皇帝馬屁,替皇帝的削爵開個頭。

  錢盈盈冷眼望向余敏,她的磊落大方、她的自信侃侃而談,她折服眾人的姿態……並不是因為她聰明能耐,而是因為有璟睿撐腰。

  不應該的,明明這個男人應該為自己撐腰才對,她才是他的妻子,她才是與他結髮的女人。

  像是心愛的東西被人搶了似的,心裡恨意不斷發酵膨脹,她用力咬唇、用力握拳,咬得唇間滲出鮮血,指甲在掌間斷裂,疼痛提醒著她,自己有多恨余敏。

  都是余敏,要是沒有這個女人就好了,她為什麼不死?為什麼不被唐三爺殺了?

  下意識地,她從發間拔下一支銀簪,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只是滿心滿肚都被怨恨充斥。

  和錢盈盈一樣,韓璟華也被余敏這番話弄懵了,怎麼會這樣?她怎麼敢把所有事全掀出來,就是刑部那邊,也絕口不提母親的死啊!

  他本想以「孝」引導輿論,再抬出生病的祖母,大哥總不能裝沒事,不承認自己的祖母和弟弟吧?

  可是余敏把話題給導歪了,現在……怎麼拉回來?

  這時候,沉不住氣的老國公夫人怒指余敏,「住嘴,你一個下賤婢女有什麼資格說話?」

  「那我有資格說話嗎?」璟睿問。

  他的聲音分外低沉,像一把生�蛌瘍K鋸,來回鋸著韓璟華的神經,接著他冷冷的目光一轉,射向老國公夫人。

  祖孫倆感情本就寡淡,在她眼底,璟睿就是個上不了檯面的武夫,他只有聽話的分,沒有開口的資格。

  「就算你說再多的話,都改變不了一個事實——你姓韓,你是我韓家子孫!」

  「我無力改變這個事實,但我可以改變另一個事實。」

  「什麼?」

  「韓璟華不姓韓,不是韓家子孫。」

  這個話太震撼人,驚得老國公夫人喘不過氣來,好半晌才能說話。「你、你、你胡說八道什麼?!」

  「當年父親立約,終生不收侍妾通房,外祖才願意將母親嫁入韓家,但父親無視契約,在外頭養了青樓妓女姚蘇,生下一子,而我母親在同時間懷胎,產下一女。

  「父親將我的親妹妹送到姚蘇手上,卻把庶子送進王府,為怕東窗事發,祖母強行把孩子養在膝下,不允許母親見自己的孩子一面,可有此事?」

  璟睿冷冷開口,現場一片嘩然。

  韓璟華卻驚得站立不穩,胸口起伏不定,璟睿的話將他最後的一絲僥倖給拍到九霄雲外。

  他怎麼會知道這件事?這事再隱密不過,當年那個產婆拿走二百兩銀子,遠走高飛了呀。

  老國公夫人連連揮手否認,「沒、沒……沒有……」

  璟睿不理會她的反應,自顧自地往下說。

  「祖母家裡是文官出身,始終認為祖父是個武夫,配不上高貴的您,您也認為母親出身武官世家,配不上斯文風流的父親,而我從小被祖父、外祖父和舅父帶在身邊教養,自然也成為您眼中低賤粗鄙的莽人,因此您只喜歡父親,疼愛韓璟華,卻沒想過這些年您可以安享榮華富貴,是因為有我和祖父一刀一槍從戰場上掙來功勞。

  「您難道從來沒有反省過,因為您的偏見自私,教養出什麼樣的孩子?

  「父親年已四十,卻一事無成,只想著承襲祖父的爵位,從兒子身上挖銀錢,向妻子討要嫁妝,而韓璟華性情暴戾、心機陰沉,不思建功立業,只想著後宅手段……」

  璟睿的話,一句句不斷刺激著老國公夫人。

  她從沒想過,就算在外頭威風八面,站到自己面前也只能唯唯諾諾的長孫,竟會當著眾人的面指責自己,只是……他怎麼知道當年那件事情?一陣陣的徹骨寒冷傳進心底,翻騰著她的胃。

  璟睿冷笑。「祖父八歲失怙,十歲離母,從小到大沒有長輩在身邊教養,他確實沒有良好的家世背景,但他用戰功換得爵位,他也想給子子孫孫好的家世背景,也想好好教育子孫,光大韓氏,可是祖母呢?祖母看不起武夫,一心把父親教成文人,誰知父親文不成、武不就,當不了文士,那股風流卻是學個透徹。

  「一個男人,終生都沒有能耐成就,只能仰賴父親、兒子鼻息過活,他離不了我們的庇蔭,卻又嫉妒我們的光芒。祖母真真是好教養,養出這等兒子,以至於韓氏沒落。

  「這還不可笑,更可笑的是,祖母親手把我可憐的妹妹送給姚蘇糟蹋,害得她十歲就過世,卻把姚蘇和別人生的孩子接回府裡養育長大,祖母真是好能耐。娶妻娶賢,祖父一世英明勤奮,卻不料敗在娶妻上頭,真冤!」

  二審姚蘇,璟睿審出更驚人的事實,他本想放過韓璟華的,沒想到今日他自個兒上門自取其辱。

  老國公夫人驚呆了,璟華竟然不是她的親孫子?怎麼可能……

  是,當年她曾經說過,青樓女子不可輕信,但兒子拍胸脯保證,姚蘇不是那等寡恩女子,她只是落難,她也曾是官家千金,會吟詩誦詞,可……怎麼會……怎麼璟華……

  不會,絕對不會,璟華多像自己啊,樣貌像、性情像,絕對是她的親孫子。

  是韓璟睿潑髒水,想挑撥他們的祖孫情。

  對,他和他那個娘一樣可惡,一樣心思歹毒,滿肚子污穢。

  老國公夫人再也忍耐不住了,原本裝可憐、顫巍巍地走進大廳裡,還刻意摔一大跤,企圖搏取同情,但現在她顧不得演戲了,一頭衝上前,用力捶打璟睿。

  「打死你!打死你這個孽子,韓家家門不幸……」

  璟睿不還手,「孝」這個字多重啊,他豈會落人口實,何況挨一個老嫗幾拳,他還承受得起。

  他不在意,余敏可不行,爺身上還有傷呢,傷口裂開怎麼辦?

  想也不想,她急忙上前阻擋,而韓璟華在知道自己不是父親的兒子時,已經嚇得無法動彈,整個人癱在地上,像灘爛泥似的。

  錢盈盈看著眼前的混亂,竟急中生智地讓她想到一個好辦法,下一刻,她跟著衝上前和余敏拉拉扯扯,推搡間,一柄銀簪竟意外地插進老國公夫人頸間。

  沒有人看清楚到底怎麼回事,只見鮮血疾噴出來,所有人全嚇壞了。

  璟睿、余敏、錢盈盈身上都是血,沈太醫急忙上前,想替老國公夫人止血。

  可是老人家魔怔了似的,一步步往後退,誰靠近,她就喊叫、掙扎,血流得更多。

  凌建方見狀,搶身上前,迅速制伏老國公夫人,沈太醫才能靠近她,幫她醫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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