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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頁     謝璃    


  藉著她的手,他迅捷地一躍而起,兩人面對面後,才發現他高了她半個頭,他手心沾染了她的濕淚,他從未如此近距離地接觸她。在教師平均年齡四十歲以上的老學校,她一向是那些思春期男學生的談論對像之一,他雖沒興趣加入,對她多少有印象。她靜靜看了他幾秒,流露幾分懊惱,有些為難地開了口:「這位同學,你不會把看到我的這件事說出去吧?」

  「嗄?」出乎意料的要求,這句話不是該他說的嗎?

  「你有意見?」她眨著眼,似乎有點緊張。

  他當然沒意見。看來她有難言之隱,不過這不管他的事,傳揚女老師的八卦不是他的嗜好,她大可放心,只是最好雙方都能保守秘密。

  他拍去書包上的大片泥漬,「沒意見。老師可不可以也不要把看見我的事告訴教官?」他指指隱藏在後方的小徑。

  她回頭張望了一下,「是秘密嗎?」

  「是。」他大方坦承,「這條路離我家近。」

  她會意後點頭,戴上草帽,不再發表意見,大概認為學生的把戲層出不窮,這也算不上什麼。「我要到教室去惡劣,你也快回去吧!」

  她說話有點慢,轉身時表情恍惚,似在思量什麼,走了兩步,又遲疑地回頭,不確定地問:「這位同學,知不知道三年級的教室怎麼走?」

  「啊?」他一定是耳背了,她在這所中型學校快一年了,不會連各年級教室的分佈都還懵懵懂懂吧?

  「是不是要繞過那件體育館?」她指著不遠處一棟灰色建築物追問。

  「我剛才找了好一陣,還是沒看到標示。」

  「唉——」他覦看她幾眼,輪到他滿腹疑惑。他未曾受教於她,印象中的分頻是她平時作風開明,但考試要求嚴格,課堂表現兢兢業業,反應問題相當敏銳。會問出這麼出人意表的話,實在不是大而化之的他所能理解。「我看,我帶老師走一趟好了。」

  她敞開笑顏,一臉感激,令他如墜雲霧中。不是開玩笑,她當真忘了教室怎麼走,看來那場車禍後遺症不小啊!

  他可以繞著多餘的遠路,穿廊爬梯,還經過校長室、教師辦公室,她從頭到尾沒有看出不對勁,安靜地跟隨著他,一路左顧右盼,低念著路標和班級名稱,偶爾遇到熱情打招呼的學生,不時欠身微笑,比新生還文靜有禮,像是來校際觀摩交流的交換學生。

  程如蘭反常的舉止使他益發納闊。穿過一座連接兩棟平房的短廊,他正要向她說明三年級的六間教室都位在短廊的另一端,從第一間教室火速衝出一個戴著眼鏡嚴肅女學生,昂首怒目逼近他。

  「安曦,我警告你,下次再敢幫大頭傳信,我一定饒不了你。」

  他呆了呆,腦袋一時轉不過來。「李明惠,你有毛病啊?」

  「有毛病的是你們這些臭男生,變態!」高挑的李明惠狠狠瞪著他,「還有,關爺有請,下課後請到教務室一趟。」接著嗤笑道:「你又桶紕漏啦?不知道操行分數夠不夠扣啊?」

  「笨死了,教務主任哪管這個。」一貫無所謂地翹起下巴,眨動眼皮洩漏了不安,他心神不寧地就要一頭鑽進教室,餘怒未消的李明惠忽然畢恭畢敬站好,朝他背後喊道:「老師好。」

  他猛然記起身後還有個人,忙回頭為程如蘭介紹一番,「對了,老師,這一排全都是三年級教室,最後一間是計算機教室,然後是洗手間——」

  「你少遜別人,老師又不是新來的。」李明惠推了他一把,熱絡地靠近程如蘭,「老師,我替你拿好聯絡本了桌上的花是我準備的,老師看看喜不喜歡?」一邊伸手指著靠窗那張導師用桌。

  他倚著前門,想著如何對李明惠反唇相稽。程如蘭仰頭看了看掛在門楣上的年級標示,若有所悟道:「這就是三年禮班了,真不容易找到啊!」轉眼看向他,堆起友善的笑,「謝謝你,安曦。」

  他可不笨,他很快就搞懂了,程如蘭原來是這學期三年禮班的新導師,代替出國進修的上一位導師。她像個新生微帶羞怯地站在講台前,也不管學生是否全員到齊,做個簡單的自我介紹後,翻開名冊開始一一點名,鬧哄哄的教室霎時歸於平靜,他背貼著牆悄悄溜回座位。

  點名不久,他心中的疑惑越積越深。她發出的聲音清脆,每一次停頓都要花上數秒的思索,才會接續念出下一個學生的名字;每一個動作乍看優雅,實則緩慢;她似乎習慣略低著頭,掀起眼睫探視對方,那生澀的神情,很難和往昔的伶俐形象連結在一起。

  他支著下巴,遊目四顧,每一位同學大都興致勃勃地注視著程如蘭,唯獨他神經質地搜尋她的異常之處。他突然有一股衝動想敲敲大伙的腦門,大聲說出自己的不解——喂,同學們!你們相信她找不到教室嗎?

  話來不及說,椅角倒是遭到重重一踹,他前後顛了一下,氣憤地掄起拳頭就要往後揮擊。死黨黑面利落地擋住他的拳頭,在他身後低喝:「在性幻想啊?叫你三次了都沒聽到,大家都在看你了啦!」

  慢速回身,他鎮定地坐正,無視那些含著訕笑的注目,面無表情地舉起右手,應道:「有!」

  程如蘭探了他兩眼,沒有停駐太久,也沒多說什麼視線轉回到名冊上,唇畔忽然綻開一抹溫婉的微笑。那張不似久經人事的女性羞容,竟使他的心房怦然一跳,雖然嚴格說來?那個笑容並無特定對象。

  他暗咒了一聲,從書包抽出筆記本開始胡寫亂畫,整個早自習都沒有抬起頭來。

  從教師走到教務處大約只有一百公尺,以安曦現在的感覺有一公里遠,當然,他以龜速走路功不可沒,因為他希望永遠也走不到那裡。

  「走啊!發生什麼呆?以後有的是時間!」只有他慢了下來,就有人用傘頭不停戳他的背,現在那個人自行越過他在走廊上篤篤前進。

  那是他奶奶,鎮上的爭議人物,年逾七十了,滿頭霜發用黑色發網綰成小包袱,窄長的面龐細紋橫布,尖細的鼻樑本來沒什麼不對勁,但聳立在瘦磷磷的臉骨上就成了小型鷹勾鼻,眉疏眼利,老皮皺縮,褐斑遍佈看得到的任何地方,走路搖晃幅度增大,背駝,嗓子尖刮,整體外形毫不猶豫地邁向修煉有成的老巫婆境界。

  除了對教務主任關永昌沒半點好感,他更不希望那個奶奶這副尊容大搖大擺出現在這裡。

  老太太起了什麼雅興到此一遊?當然不是,她是來談話的,對象就是關爺。

  來到這所設備進步新穎的學校,任何笨蛋都會瞭然,除了不低的升學率,學費這麼昂貴真是其來有自;電五星級廁所、負荷人體工學設計的課桌椅、先進亮潔的休閒活動設備,站在那裡,心裡不由得就起了寒愴感,深覺附近那所法人問津、老舊頹傾的公立職校才是他的歸鄉。

  不過他奶奶有的是辦法,他們家的成員只有兩個,就是他奶奶和他,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結束麵攤生意的奶奶,是怎麼持續賺錢的?

  沒有執照的短期小額放貸!外行人聽了一開頭準是一頭霧水。

  不可思議,鎮上熟頭熟面的中老年人、新來乍到的外鄉人,只有手頭一時不便,無法從正規管道求援,口耳相傳,他奶奶就成了最佳對像;她的利息比銀行該、比地下錢莊低,除了簽下一張借據,再來就是抵押一件借款人自認為此生最珍貴的身外物,大小貴賤真偽,她再收進床底下一個掛了手掌大的不�袗�鎖頭的陳年烏心木收藏箱裡。這麼些年了倒沒見老太提案出什麼差錯,坦白說,很少有人對她深沉思索的模樣不敬畏三分的,她人又乾脆不囉嗦,借不借一句搞定,回頭客戶很多,早年曾外祖的當鋪還真教會了奶奶不少訣竅,只有去年,一個外鄉人借了五萬元之後,在還錢日到期前一晚,舉家落跑,租來的空房一張紙片都沒留下,他奶奶板著鬼見愁的臉沒說什麼,回家對著抵押品看了老半晌——一直呲牙咧嘴、神經兮兮的黃色雜種長毛狗。

  她用傘柄敲了敲狗頭,狗兒低唔一聲,惶恐地夾著松鼠尾巴伏低趴下,氣焰全消,奶奶歎口氣道:「算了,一群可憐的傢伙!」

  黃狗被落跑的主人遺棄,就此成了奶奶的隨身護衛?並且取了名字——「泥巴」,因為它的嗜好和豬一樣,喜歡找泥地打滾,今天不用說也跟著來了。

  「乃你啊,其實年隔壁的『南山』也沒差,我無所謂啦!」看到教務處主任的表示名牌了,他掙扎著迸出兩句。

  私校學費不菲,老人再會精算,也無法年年如此。況且,近年來到家裡借貸的人也少了,有了信用卡大家周轉更加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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