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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頁     衛小游    


  台下許多人群圍觀著。福氣被迫在戲台下看完了半折戲,但心思完全沒在台上。

  她急著尋找隱秀的身影,沒注意到雜劇已經演完退場,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唱輓歌的男子。

  這年頭,輓歌的演唱在民間漸漸形成一種風尚。

  出色的輓歌歌者邀約不絕,在達宮貴人府第出入,或者在慶壽、或者在歡樂的場合,唱那令人哀傷流連的輓歌。

  男子才開口清唱,那清絕淒冷的聲音低低地穿過喧雜的人聲,傳進了每個人的耳中,使原本喧鬧的御街逐漸安靜了下來。

  福氣抬頭,就看見那名身形清�尷漕k子。他鬆鬆地紮著一頭長髮,手抱七絃琴,看來歷盡風霜,聲音卻無比絕妙。

  他以古輓歌「薤露」開場唱道:「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

  起初那聲音是低沉幽微的,有如清晨時下的一場雨,驟雨初歇。而後那歌聲突地清亮起來,彷彿穿過濃濃的濃霧,來到蒼穹之間,化作一聲響亮的清嘯,撞擊進聽者的內心。即使是個鐵石心腸的人,也會被那清越之聲撞開心門。

  福氣從來沒聽過這麼動人的輓歌。「薤露」是一首送葬的古曲,歌詞內容在講述人生短暫有如薤葉上的露水,今朝露水干了,明朝還會再有,但人若一死,就永遠不會歸來。

  先前她一直覺得在這種吉慶場合唱輓歌、聽輓歌的風尚很奇怪,直到現在,聽了這聲音淒絕清越的男子清唱輓歌後,突然有種錯覺,好像人生果真短暫,必須更加珍惜眼前的光陰。

  還來不及思索更多,那男子又揚聲唱道:「蒿里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躕。」

  當下在場聽見這曲子的人紛紛掉下了眼淚。福氣不由自主地拭淚時,也深覺駭然。

  「好悲傷的蒿里曲。」此時福氣身邊一個陌生的男子突然慨歎道:「傳說太山萬里是人死後的去處,不論身份尊卑,不論貧窮貴賤,當生命終了時,都由不得你不去啊。這世間,怕是只有死亡才是公平的吧。」

  福氣悄悄瞥了身邊男子一眼,發現他乍看之下英姿颯爽、氣度非凡,雖然穿著尋常百姓的服飾,卻恐怕不是一般平民。

  這人,八成是個王公貴族吧。在宮裡待久了,哪些人出身名門,哪些人出身寒微,福氣是能稍稍辨識得出來的。

  似是察覺了福氣正盯著他看,那颯爽男子突然笑看著她。「小姑娘,妳也愛聽輓歌嗎?聽說這歌者是近日在王都極出名的輓歌唱師,今日總算見識到了,確實名不虛傳。在吉慶的年節裡聽見如此清越的輓歌,真教人忍不住想到那首『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的古詩,而不得不心生秉燭夜遊、把握韶光的念頭呢。」

  「呃……嗯……」福氣沒有與陌生男子攀談的習慣,霎時有點不自在。

  猛然想起隱秀,她忘了輓歌的事,開始東張西望。

  那人帶著有趣的眼神看著她。「跟家人走失了嗎?要不要我幫妳找找?」語氣有些輕浮,跟他身上那「乍看下」有別於平民的非凡氣度十分衝突。

  「呃……不、不用了……」糟糕!她沒有想到隻身一人在外頭逛御街可能會遇到麻煩,比如遇上一個登徒子之類的。

  彷彿沒看見福氣臉上的驚惶,那男子竟率性地執起她的手。「沒關係,正好我有空。」非常熱心地提議要幫忙找人。

  不習慣被陌生人碰觸,福氣整張臉都泛白了,她慌張抽回手。「不用、真的不用。」

  「不用客氣啊,我不是壞人。」那男子大剌剌纏著福氣,讓福氣躲也不是,跑也不是,小手被拉著走,幾乎要哭出來。

  嗚,隱秀……

  「放開她。」一句清冷的聲音突然介入拉扯的兩人之間。

  福氣淚光一閃,那男人手一鬆,她避難也似地躲到再熟悉不過的男子身後。「隱秀。」

  隱秀一手將她藏到自己身後。兩人被燈龍給衝散後,他找她找了許久,現下終於找到了她。先前那種彷彿遺失了重要珍寶的感覺這才消失無蹤,心頭一塊空空的地方再度被填滿。

  還來不及責備她,只顧著緊緊將她鎖在自己身後,隱秀這才有心情面對那名想要拉走福氣的魯男子,俊秀的臉龐謹慎地藏起訝然的心情。

  是了,他早該想到,不是只有他會想在年節時微服出來逛御街。

  「大皇兄。」

  「噓。」那名男子連忙將手指放在唇邊,暗示隱秀噤聲。

  倒是躲在隱秀身後的福氣愕然地探出頭。這輕浮男子竟是太子?怎麼會……

  太子將注意力放在隱秀身後那張仍帶著稚氣的小小圓臉上,唇邊浮現笑意。

  隱秀注意到太子視線所在,連忙鬆開緊拉著福氣的手,稍稍將她推離身邊,一臉毫不在意地笑道:「怎麼了,一個隨身伺候的丫頭有什麼好瞧的?」不理會福氣突然僵住的身體。

  太子笑吟吟地看著福氣。「你不用那麼緊張,隱秀。我沒有要對你的小丫頭做什麼,只是覺得她很可愛。你知道嗎?她剛剛聽輓歌,還聽到哭了,真是個感情充沛的小姑娘呢。」

  「說什麼傻話呢。」隱秀持續笑道:「不就是個愛哭的丫頭嗎!哪裡有什麼可愛不可愛的。」

  福氣在隱秀身後聽見這話,眉毛都豎起來了。怎麼她不知道隱秀原來這樣「看重」她?!

  「偏偏我就喜歡這種性情純真的小姑娘。如果你不喜歡的話,不如讓她去我那裡吧。」太子笑著建議。

  隱秀皮笑肉不笑地說:「我倒不認為這是個好建議。」

  「哦?」太子很有求知心地問。

  「這丫頭手腳笨,不會伺候人,唯一的好處就是還算老實。要讓她去了東宮,一個不留神,怠慢了皇兄,恐怕不是隱秀所樂見的。」

  「是嗎?」太子訝異地道:「看不出來呢,真有這麼笨手笨腳?」

  「笨透了。不是打翻東西,就是聽不懂交代,還會迷路。」隱秀繼續抹黑福氣,絲毫不理會身後的本人已經氣到頭上都快冒煙了。

  太子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配合地說:「既然是個笨丫頭,也罷,還是留在你那邊就好了。不過……隱秀啊,下回出門別把她帶在身邊,免得被人瞧見了,還以為你身邊專出笨手腳的僕人哩。」

  隱秀的表情看不出半點情緒。「我知道了,多謝皇兄提醒。」

  看來以後不能帶福氣出門了。放她在他身邊,久了一定會引來他人的注意,屆時會害了她的。今夜他運氣好,碰上的是太子,改日若遇見老四或老十或是其他人呢?思及此,他心一沉。

  太子原還想再說些什麼,然而他目光一轉,瞥到人潮後方的一抹身影,拉下臉苦笑道:「我的煞星來了,不能多聊,得走了。今晚既然出來了,沒道理不玩個通宵。一年裡,像這樣被允許公然玩樂的日子可不多,後會有期了,七皇弟。」

  隱秀沒有回頭去看太子口中的「煞星」是誰,只拱手道:「隱秀且祝皇兄步步高陞、事事如意。」

  太子揮揮手,也道:「恭賀新禧。別說你見過我呀。」快溜方為上策,轉身混進人群之中。

  福氣還來不及和隱秀說話,另一名男子便出現在眼前。她趕緊低下頭,因為此人正是正牌的翰林學士黃梨江。她曾經錯認過他。

  只見黃梨江穿著一襲民間男子常服,束髮凌亂地從人群中走來。

  見了隱秀,他眼中閃過一抹訝異,但並未多說什麼,只拱手道:「御街上,恕梨江不多禮。」他想七皇子既然微服出遊,一定不希望被人知道他的身份。然而他剛剛遠遠地便瞧見七皇子站在這裡與什麼人說著話,必定是宮裡的舊識。

  因此他問:「請問我在找的那個人……」

  隱秀點頭回應,伸手指向太子先前消失的方向。「往那兒去了。」全然沒有想替太子隱瞞行蹤的意思。黃梨江這東宮屬官立場十分艱辛是有目共睹的,他不想為難他。

  「多謝。」黃梨江再度拱手為禮。「失禮了,梨江先告退。」說完,便匆匆往同一個方向追去。

  待四周恢復平靜——一貫的人聲鼎沸——隱秀才回過頭,專注看著福氣。

  她正想開口,但他搖頭,示意她別說話,隨後帶著她轉往人潮較少的攤貨區,買了兩隻應景的皮製面具。

  「戴上。」他說,遞給她其中一個雲紋面具,自己則戴上另一個繪製著兇猛饕餮紋的面具。戴上面具,遮住了臉,就不用擔心被人看見了。

  福氣好多話悶在心裡,一戴上面具,便脫口道:「我不笨。」

  隱秀就知道她會不滿他先前貶低她的那席話。

  正待解釋,她卻搖頭道:「你不用解釋,我其實懂。」

  「妳懂?」饕餮面具下,目光如星。

  「我懂。」福氣點頭。「你想保護我,害怕別人會因為你的緣故來傷害我,甚至是透過我的存在來傷害你。這些事情,我不是不瞭解。可也正因為這樣,我很擔心……」宮廷事是如此地複雜,有時她懷疑她是否能有修成正果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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