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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頁 千尋 那麼精明的男人怎麼說笨話,他們的問題就是太安靜,他們需要的東西很多,就是沒有一件叫作安靜的。 鬆開她,在狹窄的廚房裡,他拉著她找到水龍頭洗手,然後回到餐桌前。 他替她拉開椅子,像個一百分的紳士,他們入座、廚師上菜,都是最昂貴的食材,在他眼裡,愛情和衣服一樣,越昂貴越顯得價值。 她沒說話,安靜地吃掉餐盤裡的東西,一頓飯花掉她兩個小時。 她很累了,生平第一次上班,壓力難免,她本想打電話叫披薩,洗個澡、舒舒服服窩在電視前面,和孩子一面聊天、一面啃垃圾食物,沒想到,他來了,安排這一場「意外驚喜」。 好不容易,廚師把餐桌整理乾淨,昏暗蠟燭換上光明電燈,他付完小費,把所有人打發出去,姜殷政以為自己會得到一個獎賞式的笑。雖然比不上她找到工作時的真心笑容,至少聊勝於無。 但是她連看都沒有多看他一眼,直接走回房間。 她的表情如果硬解釋成快樂,那麼世界上大概就不會有痛苦這個形容詞了。 他追進房間裡,她正拿著衣服要進浴室。 「你不喜歡嗎?」 「你覺得我該喜歡嗎?」 「廚師的菜不合你的口味?你不喜歡莫札特的音樂?還是你覺得氣氛不對,如果穗青、穗勍在會更好一點?」 「都不是,我工作一整天很辛苦,我希望回到家裡是全然的放鬆,而不是兩個小時正襟危坐的燭光晚餐。」 「我以為你要的是愛情。」 「你做的這些不是愛情,而是消費。愛情不需要經濟實力去證明,愛上便是愛上,不愛了,就算你把金山銀山堆在女人面前,她也不屑一顧。」 心底卡卡的,那是一種莫名的感覺,他推掉兩個應酬,特地叮囑秘書安排這一切,他以為就算沒有加分,也不會替自己減分,沒想到,弄到後來,她還是告訴他,這不是愛情。 她說她累……熱熱的心頓時被水澆了似的。 但他沒做過類似的事情嗎?她和孩子捧了生日蛋糕進書房,那次他不是也因為工作,要他們別妨礙自己?他們約好出去走走,他臨時被金秘書急Call,不也放他們鴿子?她第一次做粽子,忙了一下午,他連半口都不肯嘗,連向她解釋自己正在胃痛都沒有…… 他終於懂得熱臉貼上冷屁股的感覺,這麼多年、無數回,他又憑什麼怨她心冷? 「所以,你不想我做這些?」 「你不必再對我用心,如果願意的話,你把心思花在孩子身上,我會更感動,畢竟我再愛他們,都取代不了一個父親。」 「我說過,我會給你愛情。」如果他的方法不對,他願試著改變。 「我知道你是重承諾的男人,但你真的不必為了這句話,逼自己向我妥協。這麼多年,我認清楚一件事,我們的婚姻失敗,問題不在於你我是不是好男人或好女人,而是我們根本不適合。 我的熱情重於理性、你的理智看不起感性,我們的夢想不在同一條線上,我們的未來看的不是同一個目標,所以,就算你怎麼辛苦努力,到最後,也不過是白費心,就像我之前做的那樣。」 看著她的眉眼,他發覺,羽蓁有些不一樣,從前的她,不會對他長篇大論,她總是謹慎仔細地照顧他、配合他,她不煩他、不鬧他,不給他任何的壓力和負擔。 原來她不是一個沒有意見、沒有聲音的女人,她有想法有立場,她也有想追求的夢想,只是他從沒有認真看待過。 他沒生氣,只輕輕地說一聲,「我明白了。」 看著他的背影,她第二次吃驚,因為他,沒皺眉生氣。 第5章(2) 姜殷政聽過一種說法,魚要離開水面,才會發覺自己的生命與水有重大關聯,而人類非得蠢到失去空氣,才曉得空氣的珍貴。 乍聽到這話時,他的反應是冷笑,不管是人類或其他生物,任何有知識的人都知道,空氣是維繫生命最重要的資源,誰不曉得空氣的珍貴?這些,不過是無病呻吟的作家寫出來譁眾取寵的句子。 但現在想起這些話,他笑不出來了。 因為他雖然清楚空氣的珍貴,卻沒有看重它、珍惜它,沒有因為它的存在而心生感激。 羽蓁是他的空氣。 她在,他覺得理所當然,她理所當然要為他準備三餐、照顧小孩,因為她的身份是姜太太;她也理所當然要陪他應酬、以他的成就為成就,因為她嫁給他,成了他的影子。 這樣的理所當然,讓他不懂得感激,就像他不會對空氣說一聲「謝謝你」。 終於,他將失去她了,他才開始覺得窒息,覺得被困在生活裡,掙扎不開,他以為,自己那樣傑出優秀,所有人都是仰賴他而生活,沒想到,十五年下來,真正仰賴人的是自己,是他依靠著羽蓁賽而活著。 每天晚餐過後,從她的公寓離開,車子才開進家裡大門,他便想要折回去,回去那個看得到她、聽得到她的地方,他一天比一天更無法適應自己的豪宅,他痛恨迎面而來的寂靜,痛恨空氣裡的乾淨清新。 這些痛恨讓他慢慢理解,原來有她存在的地方……才叫作家。 這段時間,他用盡所有能想到的辦法追求她,但總是造成反效果,她說鮮花只是代表愛情,並不是真正的愛情:她說,如果鑽石是她想要的東西,那麼到今天,她仍然待在這裡;她說,她已經老得承受不住驚喜,如果他考慮她的心臟,也許不必費這種讓人傷神的心…… 似乎,他怎麼做、怎麼錯。 他不恥下問,問了跟在身邊的金秘書,很可惜,他們是同一款人,對於愛情都有認識不深的毛病,更慘的是,金秘書正在和妻子打離婚官司。 因此兩個失意的男人丟開身份,買了幾手啤酒,在客廳喝。 金秘書說:「我老婆怨恨我把所有的時間都放在工作上,沒時間陪她,可是她要的名牌包、鑽表,不就是要我用時間工作換來的嗎?」 姜殷政說:「羽蓁從不跟我要這些。」 那是他塞給她的,要她化妝、要她打扮,要她跟他出門時,讓人眼睛一亮,知道姜殷政的妻子不是平凡人物。 金秘書說:「我問過她,是不是生一個小孩,能讓她的生活不無聊,可是她竟然對我大吼大叫,說我要用孩子綁住她的腳。」 姜殷政說:「我的孩子十三歲了,我沒帶他們到過學校、沒參加過他們的班親會,他們的學習和成長,我幾乎都錯過,但她從沒跟我抱怨。」 「也許你們的問題就是出在不抱怨,她的恨累積到再也無法消化的程度,只好提出離婚。」 「那你的妻子暱?她天天抱怨,到最後還不是要跟你離婚。」 「我們的問題是那隻小狼狗,要不是那個吃軟飯的男人出現,也許她仍然樂意在我身邊,當個安份守己的好女人。」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打離婚官司,直接離婚不就得了。」 「我一毛錢都不要給她,當她斷了經濟來源,我不相信那隻小狼狗還會樂意待在她身邊。」 「你的心真壞,要她人財兩失。」 金秘書呵呵笑兩聲,高舉酒瓶和他碰杯。「對啊,想當壞男人,你該向我學習。」 「我幹麼學?羽蓁不要我的錢,寧可自己在外面辛苦賺。」姜殷政苦笑。 「老闆娘是好女人,老闆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 他同意,但……他親手把自己的幸福弄丟了,雖然他信誓旦旦要追回她,可那麼多的挫折,即便他是個自信滿滿的男人,也會對自己失去信心,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愛情低能兒? 「你的前妻是壞女人?」姜殷政問。 「她不是,她善良可愛、天真熱情,我花四年的時間才讓她愛上我、願意和我走進禮堂,可是,我一樣花了四年,就讓她對我的愛情熄滅,轉身投向另一個男人,她說我不珍惜她在身邊,說我對她視而不見,說她把我當成生命重點,我卻把她當成一個開瓶器。」 「開瓶器?什麼意思。」姜殷政聽不懂,好好的一個女人,怎麼會變成開瓶器。 「開瓶器是有需要的時候才會去找出來用,平時,你連自己把它擺在哪裡都沒印象,也許擺在潮濕的洗碗槽旁,也許擺在三百年都不會打開的抽屜裡。 一天一天,它們身上長滿鐵�蛂A再也不是我們當初買下時的模樣,忽然,我們又要用到開瓶器,翻箱倒櫃找了老半天,找到了,卻被它生�蛌獐瓞侚~一大跳,誰還敢把它拿來開罐頭,要是污染食物怎麼辦?於是,一個俐落的拋物線,把它丟進資源回收箱。 她說身為開瓶器當然沒自信,除了丈夫的稱讚,她找不到其他的東西來肯定自己,她擔心自己腐朽敗壞,擔心外面的年輕女郎輕易佔據我的心,擔心某天我發現,她成了連她自己都不認識的黃臉婆,直到……她在年輕男人的眼裡證明自己,直到她不再需要、LV或GUCCl,來確定我對她仍然在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