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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頁 唯川惠 下一個留言是協介。 「上一次不能夠跟你慢慢話舊,覺著可惜。我有話跟你說,給我電話好嗎?」 奈月都告訴協介了吧? 我就知道協介在大學時代喜歡過奈月。甚麼訴苦傾心事,到頭來就走在一起,這不是老生常談嗎?都無所謂了,橫豎他老遠從甚麼亞洲偏遠荒地回來,乾脆把奈月攫去好了。 一想到這裡,就有一股像胃液湧上喉頭般的苦澀。我幻想協介擁抱奈月的情景。協介的身段是怎麼樣的?曬得黑黝黝的,身材瘦削,比起我那一身沒有鍛煉的肌肉要好多了吧。他們都搞上了?都睡了? 我喝著威士忌,慢悠悠地喝。熱燙的酒精滑進喉嚨裡。我的胃感到灼熱,乾脆燒焦我算了。 好久也沒有去過銀座。 這一陣子,都只會在井之頭公園一帶流連喝酒,跟前的人潮教我毛躁。 還沒有到約定的時間,我在大街上隨意溜躂。櫥窗都蘸上秋色,那些人體模型都已經換下毛衣披著大褸。這是我第二十五個夏季,天氣熱得發燙。 我盯著櫥窗發怔,一把男聲衝著我來。 「要不要聆聽神的話呢?」 我偏過瞼來。男人滿瞼笑意。 「其實,現在神正在試練我們。你對這個世界有甚麼想法呢?物質怎樣豐富也好,心裡是否像開了一個洞似的,依然覺得空虛呢?神就看透這一切。」 我不動聲色,男人卻滿腔熱情。他看見我也不走開,就愈說愈熱烈,開始自我陶醉起來。我懶懶地瞟著他。真好,擁有神真好。 男人一片善意為我傳道。 「怎麼樣?跟你慢慢詳談好嗎?我們的教會就在附近,跟我去一趟吧?你準能夠感受神的慈愛。」 我覺得滿吸引。是嗎?神就在那兒?男人一聲:「來喔!」催促我。我還是裹足不前。 「怎麼樣呀?」男人說。 「我不要慈愛,給我一點錢就好了。」我終於開腔。 「喔……」 「錢呀!我,沒錢了。」 男人滿眼憂傷。他合十,做了簡短的禱告。為了我祈禱?還是為了自己?正當我想問個清楚,他已經跑去跟誰搭訕了。我不禁要笑出來。 朝約定的咖啡店走。 這家店精緻優雅,準得年輕女生歡心。推開店門,坐在裡面廂座的小夜子輕輕跟我招手。我走近,在她跟前坐下來。點好咖啡,就只管盯著她,看她湊到咖啡杯的嘴唇泛起閃爍的紅光。 「你愈發污穢邋遢了!」 一張嘴還是尖酸刻薄。 「T恤可是洗得乾乾淨淨的。」 我從牛仔褲袋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香煙。 「奈月打電話來問我,有沒有跟你碰過面。」 「嗯。」 我點燃香煙,輕輕吐出煙圈,小夜子露骨地一臉嫌惡。她自己也抽,卻恨人家抽,完全符合她的脾性。 「我都跟她說了。我們碰面有好幾次,就只有睡過一遍罷了。」 我挾著香煙的手都僵了。 「哎唷,不可以這麼說哩!」 「沒關係。」 小夜子噗哧一笑。 「騙你的!我才沒有這麼說。我們根本就沒睡過。就算真的睡了,我也不會說。 說穿了還不是要惹她恨?我才不要當這種賠錢角色!」 「現在說這樣的話算是甚麼意思?大學時代,你就盡讓女人恨透呀!淨揀人家的男朋友一把誘過去。」 「那個時候,我是不懂。」 「甚麼不懂?不懂甚麼?」 「自己幹的事情。」 「人家卻當你是有預謀的。」 「你打算跟奈月分手嗎?」 「現在跟分手沒兩樣。」 「那麼。你能不能夠親口告訴奈月,跟我上床了?」「總不會主動說出來吧!不過,如果奈月有什麼誤會了,我自己也說不上,到底會不會拚命解釋。」 「既然分手,乾脆讓她恨你好了。」 我吊梢眼睛看她。看不透她的真意。 「幹嘛這樣毛躁?難道愛上我了?怎麼會呢?一定不可能了。」 小夜子臉上泛起得意的笑容,是那種敦一幫男人拜倒石榴裙下的笑容。 「告訴你!其實我最恨男人,所以希望世上的女人全都討厭男人。」 我聽呆了,軟軟地癱在沙發上。 「你這個女人拚命玩弄男人,現在嘴巴卻吐出這樣的台詞哩!」 小夜子的眼睛突然溜到店門去。 「來了。」 我隨著她的視線扭過頭來。呀!是奈月。 「這是甚麼意思?」 我悻悻地說。 小夜子卻不管,跟奈月招手。 「這裡呀!奈月,這邊。」 奈月堆起笑意迎向小夜子,但一看見我就繃起瞼來。她慢慢走近。 「為甚麼你在這裡?」 她用眼神來譴責我。 「我先走了,要去打工。」 小夜子站起來。 「小夜子,怎麼一回事?」 奈月問。 「聽我說,坐下來。你不是想跟時男說個清楚的嗎?你當我好管閒事甚麼都好。」 小夜子騰出座位後,自己就急步走出咖啡店。 我們半晌相對無言,應該說甚麼話,完全沒有頭緒。奈月跟侍應生點了冰紅茶,也終於肯開腔了,聲線卻是硬生生的。 「你別以為是我教小夜子安排的。」 「我沒有這麼想。」 我喝著剩下的半杯咖啡。 「我不斷給你留口信都沒有反應,小夜子約你就馬上赴會哩!」 她先來一輪搶白。我看著奈月。曾幾何時,跟她親近親熱,覺得地教人疼愛。她的笑臉、她的眼淚都惹人憐愛;每個表情都有一種羞答答的姿態,這些都教我著迷,有時候,我會教她歡笑,也會惹她生氣。現在,那張臉沒有這些衷情了。她板起臉,滿是倔強,不把我放在眼裡。原來她也有這樣的一副面孔。 「一直都沒上班?」 「呀呀。」 「為甚麼?」 要耐著性子,跟她狠狠地交代清楚,我就欠了一點酒精的助力。 「不想上班罷了。」 也是精簡省略得過頭了。不過,要追根究底,就只有這麼一個答案。 「你只是不想費神跟我解釋吧?」 奈月緊咬嘴唇。其實不是這個意思的,要說過一清二楚就需要更費勁更傷神。 「你要這麼想也沒辦法。」 我原來想挑一句最貼合心情的話跟她說的,可就是適得其反。我知道傷透她了。跟她像兩塊石頭般對視,我就愈發不明白為其麼會弄至如斯地步。我們一直相處不錯的,應該一切順利,現在卻變成這個樣子。是,都是我的錯,一切都怪我不好。 「時男,我有心事想跟你說呀!覺得苦惱寂寞,好想你扶我一把。就當我的聽眾 好了。可是,總找不著你,你就一點都不把我放在心上。你有事了,也不肯跟我說,不肯信任我。這到底是甚麼樣的態度?就是說沒有我都不在乎了?我在你心裡是可有可無的嗎?」 應該說的話都悶在體內,可就是無法用雙手掬起那些話。我在七零八落、片片斷的解釋裡迷失了。 「我們好像已經完了。」奈月說。 「就是這麼_回事吧?」 我回答不了,心裡的確有一點點覺得分手都不要緊了。現在才要來重修舊好,總叫人覺得太沉重。 奈月站起來,木無表情地低垂著眼睛看我。不是生氣,沒有感歎,眼神滿是悲慼,裡面也夾著一點傲慢。是一雙女人的眼睛,我沒法正視她。 「再見。」 奈月慢慢朝大門走去。她推開店門走出大街,跑到車站去,然後乘上火車。 可是,我連追上前的氣力都沒有,再沒有心神去管她了。我變成一個差勁不中用的男人。不,不是變成,原來就是這樣的一個男人。這二十五年的歲月,都是錯覺一場。我原來就是處於這麼的一個位置。 我的嘴巴不期然地漏出笑聲。在精緻的咖啡店�堙B穿得_身邋遢,還要自顧自地笑起來,人家看來一定覺得毛骨悚然,週遭的客人都擰起眉毛斜眼瞟著我。儘管看,我才不在乎,還要一臉不在乎地繼續笑下去。 美景良辰醇酒?男女情事眼淚苦杯?這些都跟我無緣。 日子一點一滴地溜走。原來已經休假一個月,有薪假期終於結束。人事部給我留口訊了,要我正式遞上休假申請信。我要遞上的,不是休假信,而是辭職信。 甚麼時候提出辭職都已經無所謂了,我只是不懂寫。上書店買一本指南就行了,卻又嫌煩。也許就這樣子挨延下去,乾脆讓公司宣佈解雇我還落得輕鬆。 每天,我都很規律地過著不規律的生活,也覺得這種浪蕩日子不壞。不過,這樣子也算是自我放逐,就怕要挨那些真真正正過著這種生活的人罵了。我又不是拚死灌酒,也沒有跑去強姦女人,更沒有想過從高樓大廈跳下來,我甚麼都沒有干,更不是刻意自我放逐。我是失去力氣,畏首畏尾。 這一晚,我也是跑到車站前的小酒館喝酒,回到家裡來都已經一點多了。坐著不動就感到一陣寒氣。才一個晚上,秋意就突然濃稠起來。我抓來被子捲著身體,小口小口地呷著剩下的威士忌算是保暖,不讓身體覺著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