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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頁 花漾 「舞姬!」他對著空蕩蕩的屋內輕喚。 一會兒後,舞姬由內殿走了出來,首度喚了他的名字—— 「不韋。」 聽見這個名字,殷薔抽了口氣。 這個歷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竟是她前世的戀人! 男人在其中一個席位坐下,在四周火光的照耀中,殷薔第一次看見了他的真面目—— 「嚴灝!」她失聲驚呼。 北斗沉沉地道:「是的,他是你的丈夫,無論是前世或今生。」 這整件事不但離奇又詭譎,簡直像是……像是刻意安排出的巧合! 殷薔有許多問題想問,但千頭萬緒,一時間竟理不出條理來。 北斗看出了她的念頭,便道:「先往下看,或許……你的疑問會在這裡得到解答。」 殷薔只好點點頭,暫時壓下心中的疑惑。 男人微蹙著眉,對舞姬道:「我們不能在宮裡見面,要是傳到政的耳裡,他會起疑的。」 舞姬笑了笑,她的神情有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從容。 「這是最後一次了,以後我再也不會這麼做。」 他沒有聽出她的弦外之音,只是問道:「你說你有重要的事要告訴我,究竟是什麼事?」 「政……我們的兒子,今年已經二十三歲了,這就表示我們分離了足足二十三個年頭。 為了你的理想,我懷著政嫁給子楚,從太子妃、王后,一直到如今的秦國太后:我是大王的母親,而你是大王的臣子,這樣的關係,使得我們兩人的距離越來越遙遠。」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悲哀,續道:「我不希望直到我死去,還要埋葬在子楚的身邊,永遠陪伴著他。」 「事到如今,還說這些做什麼?」他握著她的手,輕道:「我從來就沒有想過我的兒子竟然能當上秦王。舞姬,你所給我的,已超過了我畢生所求。 如今的商人已不再是低賤的階層,商與農並稱百工之首。而我的妻子是母儀天下的太后,唯一的兒子是秦王,我今生再無所求,上天已經太厚待我了。」 「再無所求?」舞姬用力地抽回手,怒視著他,「你是說,你甚至不求我與政回到你的身邊,讓我們一家團圓嗎?」 「舞姬……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他痛苦地閉上眼睛,「政是子楚的兒子,這個謊言已是眾所周知的事實,他姓贏而不姓呂,就因為他是贏氏子孫,他才能當上秦王,我們不能為了一己之私,將他從王位上扯下來啊!」 「一己之私?!就連一家團圓這麼平凡的希望,都被你指責為一己之私!」舞姬氣紅了雙眼,「什麼王后、太后,打從一開始我就不希罕,我要的只是平凡而幸福的生活。我完成了你的理想,而你競要剝奪我的希望?!不韋,你狠!」 她站了起來,怒氣沖沖地往大門走去。 他追了過去,在門前攔住她。 「你要上哪兒去?」 「我要去見政!」她一字一字地道:「我要他知道,他是你的兒子!」 「不!」他拖住她,低吼:「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你只要說了,一切就全毀了。不光是我們,連政也難逃一死!」 「我只告訴我們的兒子,其他人不會知道的!」她掙扎著,「放開我!」 他不肯鬆手,「不行!你什麼都不能說。就是死,也要帶著這個秘密入棺!」 「我不會再聽你的話了。」她哭泣道:「我一輩子的幸福,就是因為你的一意孤行而葬送的!」 他震住了。 心愛的女人第一次對他喊出心底最沉痛的心聲,她的話徹底擊潰了他。 天啊!他到底做了什麼?竟虧欠了她一生的幸福! 趁著此時,舞姬奮力掙脫了他的鉗制,像一隻急於衝破蛛網的蝴蝶般不顧一切,即使摧折了翅翼也要奪回自由。 不!不!她不能說!他不能任由他們犧牲幸福所堆砌起來的一切,毀於一旦!他不能不為他的兒子著想! 他無意識地抽出腰間的天地劍,決絕地刺入她的背心—— 那一劍,毀滅了她對幸福的希冀;那一劍,粉碎了他的誓言與真心,但是那一劍,卻穩固了兒子的王者之路…… 「不——」殷薔失控的尖叫,雙腿一軟,趺坐在地上。 太殘酷了!這就是最終的一夢嗎? 這就是她可憐、可悲的過去嗎? 殺害她的人,竟是她今生的丈夫! 中劍的舞姬瞪大了眼,倒入他敞開的臂彎裡。 她的血濺人他的眼,順著頰流下來,像帶血的眼淚。 「不韋……」她艱難地開口,血絲淌下唇角,「我們終究……不能在一起,也……不該在一起。」 他無法說話,也掉不出淚。 他心中所盛載的悲哀,早已超過了眼淚及言語所能負荷的程度。他所能做的,就是眼睜睜的望著自己心愛的女人,在自己的臂彎中斷氣。 秋風蕭瑟,白色的蘆葦迎風翻飛。 雪白的花絮似皚皚冬雪,逐風飄進朝陽宮,溫存地依附在女子的鼻翼下,靜止。 他伸出手,愛憐地撫摸著那蒼白容顏,一再地、一再地,將她的形貌牢牢地鏤進他的心田。他悉心地將她的散髮梳成一個髻,然後從懷中掏出那只白玉簪,簪回她那濃密的雲鬢。 此時,大門被猛地推開,贏政跌跌撞撞的衝了進來,年輕的面容慘白,他僕在舞姬的屍首旁,痛喊:「母后!」 他接獲眼線的通報,得知母后的「姦夫」呂不韋潛入朝陽殿。他埋伏在殿外,想要一舉成擒,將他碎屍萬段,但他卻聽到了他出生至今,一直不知道的事實——原來,呂不韋竟是……他的…… 贏政抬起臉,以破碎的聲音問道:「仲父!回答我,我到底是誰的兒子?」 他凝視著自己的獨子,寧死不改其志。 「你是先皇的兒子,是贏氏子孫!這一點,你毋庸置疑!」他斬釘截鐵地說。 贏政不相信。 「但是……我聽見……」 他不理會他,逕自以食指沾著舞姬的鮮血,用絕望的深情以吻立誓:「舞姬,今生,我負了你。來世,我必償還!」 他拿起那把染了血的絕世名劍,毫不猶豫地橫過自己的頸項—— 殷薔尖叫地抱住了頭,耳邊充滿贏政淒厲的吼叫—— 「不要!仲父!」 殷薔埋在膝上痛哭著,說不出來為了什麼而哭,也許是為舞姬,也許是為呂不韋,也或者……是為那不幸的命運而哭。 不知道過了多久,吼叫聲聽不見了,她顫抖地抬起頭來…… 舞姬不見了。 呂不韋與贏政不見了。 朝陽宮也不知所蹤。 就連北斗都消失了。 眼前,是她原先所在的庫房。 佈滿銅�蛌漱悁a劍,冰冷地躺在她跟前。 然後,她看見了她前世與今生唯一所愛的男人—— 嚴灝。 第十章 「……殷薔。」嚴灝輕喚。 她沒有回答,只是直直地瞪視著他,那眼神好似將他當成一個陌生人。 當嚴灝看見她的眼神之後,他就知道什麼都完了。 他拾起地上的天地劍,收回石英玻璃櫃裡,然後彎下身想要扶起她。但是,當他的手要碰到她的時候,她受驚般的跳了起來,遠遠的躲到另一個角落去,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充滿了懼意。 她怕他! 天哪!她怕他! 當他發現這一點的時候,嚴灝覺得自己的心快要碎了。 他強自嚥下喉中的苦澀,低啞地道:「我不會過去,不會再碰你,但是,我希望你聽我說幾句話。」 殷薔別過身去,幾不可見地輕輕點了下頭。 「我想,天地劍已觸動了你最後的記憶,引你看完了所有的夢境,同時,也知道了舞姬的死因——殺害她的人,是我。」 聽見他親口承認,她顫慄了一下。 「誠如你所見,我背棄了舞姬的愛情,在我以死相殉之後,我到了人類所謂的……陰間。」 他縹緲的眼眸穿過了空氣中的某一點,幽幽的傾訴千年前的往事。 「你先我而去,但我卻找不到你,北斗告訴我,你早已投入輪迴轉生,藉此永遠的離開我,不再與我相見。我不死心,我不肯離開陰間,非要等到你,親口向你說聲抱歉……」 這些話,放在心裡整整兩千年,直至今日,他才能夠親口對她說。 「有好幾次,我見到了你,可是你早巳不記得我。不管我對你說什麼,你都沒有反應,只有我還牢牢的記得那一世的種種。 我不肯投胎,就是為了記得那早已無人記得的過去……秦朝覆滅了,漢朝取而代之:漢朝亡了,唐代替之……我就這麼過了兩千多年。」 殷薔搗著唇,哭了。 嚴灝想走過去擁抱她,但是他不敢。他害怕再度看見她恐懼的目光,那會使他崩潰。 「然後,北斗特地來找我。他問我,要繼續等下去,還是要搏它一回?我很猶豫,不知道該如何選擇;我害怕一旦轉生,會將所有的一切都忘記,但更害怕遇不到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