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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頁     亦舒    


  站長看著少女,很認真地說:「我不會回答這種問題,各人感受不同。」 

  「謝謝你。」 

  「那邊有計程車,十多廿元車資,你可以到達花瑪酒莊。」 

  小山抬頭張望,希望有人來接,但是沒有。 

  車子駛抵花瑪家,她下車來。 

  轉頭一看,呆住。 

  原來花瑪家平房的位置在一座小小山丘上,往低看,是一望無際一行一行翠綠色葡萄園,工人正在做收成工作。 

  藍天白雲,陽光普照,叫小山深深吸氣。 

  呵,畢竟沒來錯。 

  這時,有兩條金色尋回犬飛奔近,圍著客人打轉。 

  一個胖胖的管家出來問:「是沈小山嗎?」 

  「是我。」 

  管家笑著抹去手上麵粉,「他們都在園子裡,讓我介紹,」她指著尋回犬,「那是醇酒與美食,我叫金,我是廚子兼管家,負責七八人飲食,有什麼事,你找我好了。」 

  「請帶我到房間。」 

  「這邊。」 

  平房角落有一閣樓,連著小小露台,推開窗房,只看到鮮粉紅色流浪玫瑰攀滿一牆,那香氣被陽光蒸了出來,洋溢在空氣中,叫人心花怒放。 

  「嘩。」小山忍不住這樣說。 

  「喜歡嗎,」金笑著,「祝你有一個愉快的假期。」 

  她出去了,半晌取來一盤食物,是自家烤的麵包以及乳酪水果牛奶,十分簡單,卻又豐盛。 

  小山先沐浴,接著大吃一頓,又到處拍照。 

  屋子佈置基本樸素:原木長檯長凳,可坐十餘人,大安樂椅對牢壁爐,十一月就可生火。 

  大門敞開,不關上,也不鎖。 

  這完全是另一個世界。 

  金在廚房做巧克力餅乾。 

  她抬頭對小山說:「三兄弟及外公外婆都在地裡工作,今年大豐收,葡萄這件事很奇怪,天氣越壞,土壤貧瘠,它越生長芬芳。」 

  有這樣的事。 

  「雨水一多,土質肥沃,它長枝長葉,反而不長果實。」 

  「葡萄園有多大?」 

  「呵,千多公頃地吧,山坡另一邊是廠房,可要下去看看,醇酒美食會帶你走。」 

  兩隻狗巴不得可以外出奔走。 

  他們氣呼呼趕到地裡,只見印籍工人背著籮子用剪刀逐束葡萄剪下,原來這個過程仍然全靠手工,人手萬歲。 

  小山不到一回已經汗流浹背。 

  工人把葡萄集中在拖拉機車斗裡,運往酒廠處理。 

  這時有人走進,「你是小小一座山。」 

  小山聽見這樣稱呼,滿心歡喜,覺得似印第安人的名字;坐著的牛,草藥帽子……對,她正是小小一座山。 

  「我就是她。」 

  對方是一個穿工人褲的少年,同小山差不多年紀,他說英語:「這時候才到?我們一早等到傍晚。」 

  如此友善,叫小山放心。 

  少年濃眉大眼,十分漂亮,正好是一般人心目中混血兒模樣,他改用普通話:「我叫余松培,三兄弟之中我最小,大哥與二哥正在廠房與經理說話,每個暑假,我們都來園子幫手。」 

  「你會中文。」小山意外。 

  「呵,小時候父親嚴刑敲打著強逼學習,今日會講會聽,書寫還是不行。」 

  小山笑了。 

  他上下打量小山,「因此,你將成為我們妹妹?」他們也都知道了。 

  兩人都露出黯然之色。 

  他對她,或者她對他,都毫無偏見,可是,余松培明顯不希望父親娶小山的母親,沈小山也不高興母親嫁給余某人。 

  余少年抓抓頭,「也許,我們可以做朋友。」 

  「朋友。」小山伸出手去。 

  兩個人握手。 

  身後有人說:「沈小山來了?」 

  那是一個滿頭銀髮的老人家,壯健如牛,可見陽光空氣真正有益。 

  他戴著草帽,可是皮膚還是曬的黎黑。 

  小山連忙稱呼:「花瑪先生,你好。」 

  「小山,叫我外公好了。」 

  小山微笑。 

  外公也笑,「同你外婆一樣,是個美人呢。」 

  噯,這個家庭不錯。 

  老人忽然凝視遠處,伸手指著遠處。 

  小山朝那方向看去,什麼也沒有看到。 

  松培說:「那邊,看著灰色濃湮沒有?那是山火。」 

  小山看仔細了,是有一縷濃煙緩緩伸起,與雲層連接。 

  老人說:「已經控制住,不礙事,源頭在巴利埃區。」 

  「大哥二哥收工沒有?」 

  「咦,他們來了。」 

  小山看見兩個大漢走近,他倆與松培不同,比較嚴肅,朝小山點點頭,隨即與外公談起公事。 

  松培說:「我陪你去看廠房。」 

  廠房全用巨型不�袗�蒸漏機器,工作人員穿白袍戴手套口罩來回巡視。 

  再也不會看得到用腳踏葡萄取汁的情況了,小山悵惘。 

  空氣中全是水果香味,叫人垂涎欲滴。 

  回到平房,只見大哥二哥脫去汗衫,光著膀子在吃水果,一見小山,慌忙取襯衫披山。 

  金笑說:「今時不同往日,家裡有客人呢。」 

  小山覺得不好意思。 

  那兩個英俊高個子自我介紹:「我是老大鬆開」,「我是老二松遠。」 

  「我是小山。」 

  他倆見小山打扮樸素,舉止有禮,略為放心。有其女必有其母。 

  這時外婆捧著一盤燒牛肉出來,三兄弟一見連忙撲上去搶吃。 

  什麼肉這樣香?伴蔬菜沙拉夾麵包是最佳晚餐。 

  外婆過來擁抱沈小山一下,「當作自己家裡一樣。」 

  「小山這樣瘦小,吃多一點。」 

  「去年兩個日本美術系交換學生來住了一個多月,胖了十磅才走,哈哈哈。」 

  小山也是交換學生,不知怎地,籐牽瓜,瓜搭籐,竟交換到花瑪酒莊來。 

  黃昏,天空滿是紅霞。 

  談到豐收,人人臉上露出笑意。 

  太陽到九點才落山。 

  小山打電話留言給父親。 

  「三個男孩很文明,老大老二超過廿一歲,有代溝,不大理我,老三則十分友善,老農夫婦大方可愛,我很滿意。」 

  但,畢竟是陌生的國度陌生的床,深夜,耀眼的金星升到半空,小山欣賞了一會,才睡著了。

  小山七時起床,但是農夫家更早,金說他們五時已經開始工作。 

  金捧出豐富早餐,取出一隻鐵圈,叮叮叮敲響,小山剛在奇怪,這是叫誰呢。 

  不到一刻,一人二犬應召撲下。 

  老三松培叫小山:「快,吃飽早餐一天都飽。」 

  小山對黃口無飽期,這句話有了新的認識。 

  只見一桌熱辣辣克戟、煎蛋、煙肉、薯茸、麵包,小山看了發呆。 

  金卻說:「別擔心,小山這是我請你的私房菜。」 

  一看,是一大碗白粥及各式韓國泡菜。 

  小山感動之至,「金,你是韓裔。」 

  她笑,「可不是,晚上做燒餅你吃。」 

  一看,老三已吃得碗腳朝天,正看著小山嘻嘻笑。 

  小山問:「你為什麼不去工作?」 

  「我這一更自十時至傍晚八時。」 

  那也很辛苦。 

  小山問:「你在學校讀什麼?」 

  他答:「同你一樣,今年九月升大學,已獲北卑詩錄取,選機械工程科,對,你呢?」 

  「我將在溫埠讀文科。」 

  「住你母親家?」他怪羨慕。 

  小山搖搖頭,「人擠,我會住宿舍。」 

  「那處宿舍出名擁擠,你不怕沒有空位?」 

  「那麼住民居,租間房間。」 

  「你要立刻著手處理。」 

  沒想到老三這樣關心她。 

  「他們呢?」 

  「大哥已經畢業,他讀釀酒學,又遊遍歐美葡萄園,學以致用,葡萄改良後根部不再輕易腐爛,我們去年嘗試的冰酒銷量第一,他的功勞最大。」 

  「看情形他打算承繼花瑪酒莊。」 

  余松培嗯了一聲,不接口。 

  小山即時覺得有點蹊蹺。 

  「二哥讀會計,也幫酒莊很多,你看我們三人無一讀建築。」 

  「行行出狀元。」 

  「你說什麼?」他覺得動聽。 

  「這是一句華人老話,指每個行業都有最佳人才。」 

  「來,我帶你到外邊走走。」 

  松培給她一部腳踏車,兩人騎著車往山坡另一面走,忽然眼前豁然一亮。 

  「嘩。」小山不禁大聲讚歎。 

  只見山谷裡有一個像藍寶石那般明艷的湖泊,將山與樹倒影到水裡去。 

  「像仙境。」 

  第四章

  有人揚帆,有人嬉水,那麼遠都似聽到歡笑聲。 

  小山興奮地說:「我們也去。」 

  可是老三的眼睛看著遠方。 

  小山也看過去,昨日那堆灰色的煙霞,散佈得更廣闊了一些。 

  忽然之間他們看見有直升機軋軋飛過來,到了湖邊無人之處,忽然垂下吸管吸水。 

  「呵,是救火飛機。」 

  老三說:「正是。」 

  湖面被直升機槳翼打起巨大漣漪,蔚為奇觀。

  不久,直升機飛走,引擎聲在山谷中激盪。 

  半晌,小山問:「這個湖,叫什麼名字?」 

  「浣熊湖,那邊還有一個鹿湖。」 

  「你們都擔心山火吧。」 

  「每年都有雷擊引起火頭焚燒森林事故,今年特別乾旱,五月已達紅色四級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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