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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頁 亦舒 女明星? 我從來沒看過她的戲。大概是臨記吧? 好的女明星不是沒有,但是梨梨介紹錯了。 她為什麼不把後座的女孩子介紹給我呢? 我不明白。 今天我得好好的去提醒她一番。 車子的行列略為鬆動了點,我連忙跟上去。 我們緩緩駛過出事的地方,我探頭看出去,地上都是碎玻璃,撒在陽光下,閃閃生光。出事的車子拖在一旁,車門上有血漬。 這種風景是很殘忍的。 我急急的把車駛過。 她問:「有沒有人受傷?」聲音小小的。 「我看見血。」 「他們應該當心。」她說。 「是的。」我說:「為什麼趕呢?」 「我也不知道,每個人趕來趕去的,然後就碰上這種事。看在眼內,也沒太大的驚奇,而且一大半開車的還埋怨交通受阻,對傷者也沒有太多的同情,城市都這樣。」 「你喜歡鄉村?」 「太喜歡了。結婚之後,我就想搬到鄉村去住。」她欣喜的說:「我希望有那樣的機會。」 「你一定會有機會的。」 「與你說話太輕鬆了,」她說:「我原來是很緊張的,現在談談話,反而覺得好。」 「謝謝你。」我脫一脫帽子。 「你不是司機,是不是?」她笑問。 我也笑了,「你怎麼知道不是?」 「你的手錶,你戴了一隻康斯丹頓。」 我還是笑,「你的眼光實在很尖銳。」 「那麼你必須告訴我你的名字,我得謝你,今天做了義務司機。」她說。 「司機也可以戴康斯丹頓。」我還是不承認。 「我有第六感,你真是不像。」她說。 我把車子轉了一個彎,半島酒店到了。 我說:「你上去吧,我停好車馬上跟上來。」 我下車為她開門,她也下車。 她的個子相當高,到我身旁,風拂起她的頭髮,她看著我,上車時,那種稍微幽傷的表情,又出現了。 「幾點鐘了?」她問。 「九時四十分。」我說。 「車子開了一小時。」她說。 「你還是趕快吧,她們等你換衣服呢,告訴彼得,我馬上就來。」我說。 她看了我一眼,然後挽著一個小化牲箱進了酒店大門。 我把車子停好,趕到他們租下的房間,在門口就聽到人聲。 我推開門,那是一間豪華套房,裡面擠滿了人。雖然開著冷氣,空氣還是不好,香水味、汗味、煙、酒,什麼都有,我找彼得。 我看到他了,這傢伙,他做伴郎,穿得筆挺,一直笑,這人,我怕他瞼上的肌肉會硬掉,笑得太假的人宜注意這一點。 我叫:「彼得!」 他看見我,擠過來,「阿明!謝謝,謝謝!真是辛苦了,要些什麼喝的?」 「不用了,」我擦汗,「不會太遲吧?車子失事,交通大亂,拖延了時間。」 「沒關係,來得及。」他說。 「彼得,」我把他拉在一旁,「這一下子你可得幫我了。」 「你說!咱們還有分彼此的嗎?什麼事?」 「什麼事?」我微笑,「把一個女孩子介紹給我。如何?」 「你說!那還不容易,她是誰?」彼得問。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我說。 「是不是?我早告訴你,這趟司機,不會白敞,你準能在伴娘、親戚當中挑到一個。」 「伴娘,是的, 她是伴娘。」 「我叫梨梨來,今天一共兩個伴娘,梨梨會認得,你指給她看就是了。」彼得到處用眼睛盯梨梨。 「在那邊。」我嚷。 「誰?」彼得問。 「梨梨!」我說:「叫她過來問問。」 彼得把梨梨拉了過來,「阿明看中了其中一個半年。急壞了,非叫你玉成好事不可。」 梨梨說:「是不是那個穿淺藍長裙的?」她指給我看。 「不!」我說:「不是她!」 「另外一個穿粉紅色的,站在窗口旁邊。」梨梨又說。 我看過去,「不,也不是她。」 梨梨笑,「你到底看中了誰啊?不是伴娘吧?」 我急道:「不是伴娘,難道是伴郎不成?我親自把她送來的,停好車跟著我也到這�堥荂A轉眼間就不見了她。」 梨梨的笑容僵住了,她看著我。 「那個女孩子呢?她穿白色裙子,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只想知道她是誰,告訴我好不好?」我一直問。 彼得也看著我。 他們兩個人都不出聲。 「那才是我喜歡的女孩子,我第一眼看見她就知道了。」我興奮的說。 梨梨開口了,「但是……阿明,她是今天的新娘,你不知道嗎?她是新娘,你開車去接新娘的,你難道不知道嗎?」 「什麼……?」我呆住了。 「當然她就是新娘!」梨梨說:「我們告訴過你的。」 房間�堛漱H一陣騷動,我抬起頭來,我看見她來了。 那些女人都圍上去。她換好了衣服,化好了樁。身上是一層層的白緞,瞼上覆著紗。她沒有微笑,她垂著眼,她沒有看見我。新郎在她身邊,一個眫眫而高大的男人。 的確是彼得的表哥,我沒有去看他的臉,他不重要。 我只是想,我是多麼的不幸運。 「阿明。」彼得走過來。 「彼得,我的胃不大奸,鎖匙在這�堙A你去開車。用完了,退回我家去。」 「一阿明……」 「拿去吧。」我把車匙放在他手中。 「……還有那麼多的其他女孩子……」他說。 「你們就要遲到了。」我說。 他聳聳肩,跟其他的人走了。 我在沙發上坐下來。 他們都離開了。房間完完全全的靜下來。 在茶几上,有一個花瓶,瓶�奡△菑@大束玫瑰,而且都垂了下來,謝了。 我看著這一束花,又看著透明的紗窗簾,又看著天花板。我心裡到並不是哀傷,我只是覺得太巧合了。一個這樣好的上午,我將如何消磨下午呢? 我拿起一朵花。這朵玫瑰,也跟其他所有的玫瑰一樣,只開了一個上午。 (全文完) 玫瑰蝴蝶 我有收藏貝殼的嗜好。 在香港,集郵的愛好者多,但是集貝殼的,就此較少。在書房裡,我有四個特製的大玻璃櫃子,放滿了貝殼,我不敢說那些收藏品是第一流的,但是的確也有很多「慕名」來看一看的朋友。 在那幾百隻貝殼當中,有不少是「罕見」與「極罕見」的品種,但是我始終覺得有點不夠。因為我找不到一隻叫玫瑰蝴蝶的螺。這只貝殼,我經見過一次。也只有那麼一次,以後在圖片�堙A到是常常可以看到,然而圖片再美,怎麼可以與實物比!這只全世界不會超過十二隻的玫瑰蝴蝶(Murex Lobeckil)螺,曾給我太深的印象。事情是這樣的,我必需從頭講起。 大概廿年前,當我還只有十五六歲的時候,在故居,我有一個好同學,他叫沈梅生,年齡與我相仿。 梅生的家裡有錢。他父親,他的叔叔們,他的堂兄堂弟,全住在一間大屋子裡,靠他爺爺一個人維持生活,梅生的父親,可以說是二世祖,他是長子,那個時候,我們都嘲笑梅生是個三世租。 他穿得好,吃得好,又有各式各樣的奇特玩具,而我,頂多不過是捉捉蟋蟀,到城隍廟去逛一趟而已。 不過那個時候,我已經對貝殼發生興趣,我會把一、兩個月的零用省下來,買一隻紫色的扇貝,放在抽屜裡看半天。我的家境雖然不錯,但是比起梅生,真是差一大截了。 幸虧父親認為集貝殼也算是正當消遣,故此有意無意間,也偶然資助我一下。 我買了很多書來看,得到了不少關於貝殼的知識。當然那時侯的書本,圖片印刷是差遠了,不能與現在的比,但是我也看得津津有味,那些各種罕見的貝殼名稱,都順口可以背得出來。 有一次梅生來找我,叫我教他做幾條代數。 那時候冬天剛到,梅生穿著皮袍子,圍著絨線圍巾,一派少爺樣子,這人,雖然調皮搗蛋,但是因為一張瞼長得清秀,所以母親很歡迎他。 梅生在我那間小小的亭子間聊天,母親弄了酒釀湯團給我們吃。 梅生說:「這糰子,我們家三四個女傭人,沒有一個做得好,怎麼能跟伯母的手勢比!」 我瞪他一眼,「你少拍馬屁!」 梅生笑了,忽然問:「聽說你收集貝殼,有沒有這事?」 他問起了,我不必瞞,我有點驕傲,「是的。」我答。 「從那�堭o來的呢?」梅生問。 「到店�堨h買。」我說:「那來源是極困難的,又貴,早曉得,還不如集郵。」 「都放在哪��?」梅生問:「給我瞧瞧。」 「你瞧管瞧,」我對他說:「可不准粗手粗腳的亂碰。」 他有點不耐煩,笑著道:「得了,把寶貝拿出來吧。」 我打開那只抽屜,展示了那幾十隻辛苦得來的貝殼。 誰知梅生一看之下,轟然大笑,便彎下了腰。 我急了,「喂,你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有什麼好笑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