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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頁     深雪    


  沒有什麼特別刻骨銘心的事,沒有說出口的海誓山盟,只知道,生命不可有再多也不要緊。

  後來,錢多了點,他們搬到大一點的單位。在加薪升職之後,姿姿剪短了頭髮。但依然,那把木發劇是唯一每天把它握在手心中,像握看天凌的手一樣,任由它在發上順順滑下。受了客人的氣,給老闆責罵之後,刷一刷頭髮,她也就心安理得。

  生命,沒有更可靠的治療劑。

  天凌的工作一直都順順利利。他倆偶然會結伴出外旅行,手牽手地見識世界。他們發現,原來發刷有那麼多的款式。

  圓形的、尖的、錐形的、樹枝做的、檀香木做的。

  鐵做的……但那一把舊的她仍舊珍而重之。

  祈褥的天使肖像,永遠都刻在心中。

  漸漸,天凌和姿姿長大了。轉工、加薪、工作不斷地加重再加重,想著對方的時候也就減少了。

  午飯的時候大家在電話中匆匆說兩句,晚上加班後回家,兩人精疲力盡地躺下來,疲憊地朝對方笑笑,說不到半句鐘便各自睡去。

  不是故意,只是順其自然的,姿姿不再是天凌心目中的首位,天凌也不是姿姿的唯一。

  老闆的稱讚是何等的難能可貴,下屬的服從原來亦得來不易。是命擼�畦u蚴淺砷L?

  天凌和姿姿隱約察覺到,除了對方之外,尊重、愛護和關心亦可以來自其他人。

  世界的闊度,忽然與他倆扯上了關係。

  也六年了,在六年後擁有自己的私人空間,不算過分吧。

  大家各自結識了令自己開心的朋友,也培養了自己的嗜好。

  姿姿愛上陶塑創作,每星期花一個週末做陶瓷,由怎樣搓泥到上色,前後已完成了十多件作品,當中有花瓶、有心口針、有咖啡杯。她搓了個煙灰缸送給天凌,那個煙灰缸內有只立體的貓兒,它在「咪噢咪噢」地夢囈。

  天凌在辦公室用著姿姿的煙灰缸的同時,也發現了一樣他從前不肯定的東西:虛榮心。

  給女孩仰慕大概是一件很有樂趣的事,她們笑語盈盈神神秘秘地在他背後稱讚他。一起工作的時候,她們又顯得特別服從。她們閃亮的眼睛,掠過又掠過仰慕和渴望的神色。

  好不好試一個?就只是一個。於是,天凌與一個別的部門的秘書小姐約會了。她「嘻嘻嘻」地笑,笑起來時露出小齒牙。天凌覺得她狠可愛,亦覺得很溫暖。這女孩子有動人心魄的本事。

  在第四次約會之時,他們在車廂內急急地做了一次愛。可是在做愛之後,天凌由穿回褲子到駕車回家,怎樣擠也擠不出笑容。

  家裡姿姿剛洗過頭,正用那把木發刷梳頭髮。天凌看在眼內,眼眶熱烘烘的。他苦著臉,上前擁抱那個曾是他生命全部的人。

  「又快到八月十四日了。」姿姿提醒他。

  他點點頭,心裡閃過不祥的預兆。

  這八月十四日的慶典,還可以繼續多久?

  在那慶祝的一天,天凌送姿姿一套紅寶石首飾,姿姿打開搴校�p煌5卮蟠舐曄Α?br />
  他問她笑什麼,她這樣回答:「哎,我以為我已徐娘半老。」

  「七年了。」天凌說:「今年我也二十五歲了。」

  「嗯,一起也七年了。」姿姿低語。

  然後,大家笑意盎然地在高級的場所內用膳,然而兩人也感到。這環境這氣氛,似見客多一點。懷念那連吃牛肉粥當夜宵也要考慮的日子,但當然,沒有人會說出來。

  廣闊的世界自有它的美麗。他們是知道的。

  下意識地,天凌和姿姿感覺到,有一種東西,他們要多關注一點。

  譬如,提早下班,然後去看一場電影,譬如,在週末的日子,作短途旅行。

  電影是看了,旅行也實行了,那愉快感覺卻來得那樣故意。

  在一個東南亞小島的晚上,姿姿告訴天凌:「在所有你送給我的禮物中,我最喜歡的,仍是那把發刷。」

  天凌垂下眼,也說:「我最渴望你會喜歡的,也是那份禮物。」

  忽然,大家都感到很悲涼。於是,天凌逃避地往外頭走去,姿姿抱著膝蓋坐在床上,偷偷地飲泣。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沒所謂驚喜,最矚目的那件事,是姿姿無意地敲破了木發唰的一角,那天使的翅膀斷了。

  像失去一個親人那樣,姿姿呆了半天。在清醒之時,她小心翼翼地把木發刷放進一個黑色的首飾盒中。

  以後,她沒有再碰它。

  不再磨損它。算不算是保護這段褪色感情的方法?

  不再和天凌討論感情的問題,可避則避的途徑是好好開放自己,不再將感情投資在一個人身上。

  她買了一把新發刷,銀造的,很重,雕了玫瑰的圖案。新發刷也不錯呀,感覺很新。

  和新相識的朋友感覺也好,有一回和一個男子擁吻完畢,忙於整理衣裝和擦頭髮之時,她忽然感到非常安慰。

  若果仍是那把木的,她準會哭上來。現在一看是銀光閃亮,最沉重的回憶也不再輕易難倒她。

  那個夜,姿姿很晚才回家,而天凌也像過去的三數個月一樣,在週六晚一定不會回來。

  這很好,非常好。大概,什麼也毋須挽救,早早已救不了。

  他大概有無數個女人,而我,只要偷歡一次就好了,姿姿在心裡說。

  一次的偷歡已令她很快樂,一次的偷歡已足以證明,他要捨棄這段關係之時,她也一樣。

  第八個八月十四日快到了。

  姿姿預早兩星期通知天凌。

  「八月十四日。」她告訴他。

  「是,八月十四日。」他夢囈般念看。

  「這次讓我來送你禮物。」她說。

  他倆把車駛到郊外一間她指定的餐廳。吃過晚飯後,她平平靜靜地與他手拖手在郊外散步,在沒有說話的十五分鐘過後,她拿出一個黑色的首飾盒子。

  「禮物。」姿姿說。

  天凌微笑地翻開盒蓋,剎那間,他表情變了。

  是那雕有天使的木發刷哩!舊事往往是最可怕的,尤其舊了壞了發霉了的是曾經美麗光亮的感情。

  「讓我們好好埋葬它。」姿姿說。

  她俯下身,在山坡的泥濘上用樹枝挖一個坑。

  把感情一起埋葬。不要了不要了。

  那真是個難捱的夜,這一男一女,抱著哭了一個晚上。

  明天便各走各路。

  第十四章送你給她

  雜誌說,令年流行六十年代的touch,例如剪劉海、畫粗眼線、塗肉包口紅和肉色指甲油。

  星期六,百無聊賴。

  上午傭傭懶懶地上了四小時班,然後吃了份三文治,到藝術中心買了兩張當晚日本電影的戲票,然後過海往加連威老道逛。

  逛過一間又一間已經不是出口店的出口店,穿插的地點亦包括那些廉價化妝品店舖。我站在一堆指甲油前,緩慢地揀選。

  本來我沒有什麼寄望(生活本是如此),但卻意外地讓我在無數五顏六色中找到那瓶我想要的人肉色。

  我以手指拈著長長的瓶蓋之時,聽到一把尖尖的女聲:「是這種顏色了。我要找的就是這種顏色。」

  我抬頭。是一個長髮女孩,她剪了一領厚厚的劉海,畫了黑黑的兩圈眼線。大概她所欠缺的,就只有我手中那瓶指甲油。

  她指看我,對旁邊的售貨員說:「我就是要這種顏色。」

  我伸手把指甲油遞給她,我說:「給你,我不要了。」

  她接過後,我掉頭便走。

  就是這樣。原本,只是一瓶指甲油。

  我在街上兜了一圈,最後站在麥當勞門口用公共電話約別人看電影。

  找著叫Tammy,Tammy說:「不出來了,約了人。」

  家華說:「五十年代日本電影。嘩!多悶啊……」

  JoJo告訴我:「看電影?好!那間戲院的冷氣夠不夠?座位舒不舒服?我今晚要去Manhattan,之前睡兩小時也不錯。」

  於是,最後,星期六晚上陪我的仍是Marc。「日本電影?好呀,開場前等。」開場前,藝術中心大堂內,Marc微微笑著等待我。

  他高高瘦瘦,衣著不過分前衛卻不老套,氣質永遠溫和,爾雅有禮沒攻擊性。平心而論,他應該值很高分。

  「Snowy。」他叫我。

  我笑了笑。「不打擾你的freelancejob?」

  他輕輕搖頭。「只是一場電影罷了。」他說。

  我點點頭,他拖著我的手,與我步人劇院內。

  --我曾經為「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這句話而感動,也以為,我和會有那樣的一天。

  燈光調暗。我把手放回自己的膝蓋上。

  那是一出叫《浮雲》的電影,內容是一個女人花掉半生去苦纏一個不怎麼喜歡她的男人,後來歲月漸逝,男人終於願意對她好,然而她卻病死了。

  女人的眼光如夢,也永恆地充滿怨恨與不甘。

  我伸了伸腰。我想,我分享不到女人的心情。

  怎會這樣癡心?怎可能這麼堅決?決定愛一個人之後便肩負了對方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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