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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頁     深雪    


  我立刻想起了Sake,他第一次送花給我,便猜中我只喜歡Iris紫鳶尾。我鼓起勇氣不留情面地對他說:「我一點也不喜歡百合!啊……對不起,我忘了你是第一次送花給我,在這些年之後。」

  他卻處變不驚,不動半分表情。「我變了,你以後便會知道。」

  我合上眼睛。很害怕他這麼說。

  「你累了,明天我再來看你。」

  我沒理睬他。他輕輕掃著我的腦後。我記得他這些動作,他總是像馴服動物般馴服我。

  然後他走了。我的心寒起來。一個改變了的簡文瀚……

  以後的每一天,他也來看我。

  大概也避無可避。他那雙眼睛。

  他說了些若果我不習慣可以不作決定的話,十足我們初相識時那樣。那時候,他不想迫我做他的女朋友,但經他這麼一說,我便決定了成為他的女朋友。我是記得的。

  我不敢望他。我開始心煩。

  我告訴他:「文瀚,我們要珍惜身邊的人。」

  他很平靜。「我們原本就是大家身邊的人。」

  第十章

  我咬著唇,想哭。

  是Kelvin來探我,我才沒有哭出來。兩個男人尷尷尬尬地在我面前站了許久。天知道,我真正想見的是Sake。

  最後還是讓他知道我撞車入了醫院。在我出院後的第三天,他從美國趕回來照顧我。

  他是一臉憔悴蒼白:「擔心死我了!」

  「只是傷了背肌,沒有大礙。」我扁著嘴,準備撒嬌。

  他抱緊我。「我不能失去你!我不能忍受失去你!」

  我吻向他的耳背。「不會的,你不會失去我。」

  他把我抱得更緊,沒有作聲。

  良久之後,我推開了他,才發現他在哭。

  我又驚又喜,「你怎麼了,別傻啊!」

  「你可否答應我,好好保重自己?」

  「嗯。」我點頭。

  「你不可以一次又一次地離開我。」

  我一怔。「我沒有一次又一次呀!」我輕撫他的臉龐。「答應你,是最後一次。」

  他把手接到眼睛之上。我心痛地吻了又吻他的臉,我從未見過他如此傷心。

  我替他輕輕把眼淚抹去。暗暗地,看著他哭泣的我低笑起來。我居然是如此地被愛著。

  之後的日子,我勤於做物理治療,我要在歐洲之行前調理好身體,我要與Sake盡情地玩個痛快。

  一天,Kelvin致電給我。

  「阿彗,午飯時出來好嗎?有要緊的事與你談。」

  他的聲音緊張兮兮的,我只好按他要求,與他外出午飯見面。

  我要了食物之後,他問:「那本《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你看完了沒有?」

  「這麼急要我出來,不是要我交還小說吧?」

  「如果你有看過,便會知道你與書中的那個Sabrina一點也不像。」

  「那又怎樣。」我皺了皺眉頭。

  「你其實與另一個Sabrina相似。」他遞來一本書刊,翻開了其中一頁。「這是Sake所念的大學的舊校刊。」

  我接過來,低頭一看,那是……

  「那是Sake與他的前妻,Mrs�PSabrinaKoo。」

  屏息靜氣,我瞪著那張合照,照片中,Sake把手放在那個女人的肩膊上,而那個名叫Sabrina的女人……她的眼睛、她的鼻子下顎……

  「實在人有相似,太似了,忍不住想你一看。」

  「你怎麼得來的?」我抬起眼來。

  「是我表哥的舊校刊,他與Sake念同一所大學,他是校友會成員,學校每年也會從美國寄校刊給他。」

  「你表哥認識Sake的嗎?」

  「不。」

  「那麼……」我低聲地說:「這位Sabrina呢?」

  Kelvin搖頭。

  「你可以替我查出來嗎?」我問。

  他點頭。

  那一頓飯,我只吃了兩口。

  腦袋變得真空起來,胃卻悶悶地被填滿。

  「不舒服?」Kelvin問。

  我握著水杯。我不是不舒服,我只是非常驚訝。

  Sake從來沒對我提起過這事。

  一萬個不好的兆頭。

  那天晚上,我與Sake晚飯,他心情很好,做成了一宗大生意,喝了點酒之後,談笑風生。

  在他說著什麼西班牙古堡時,我問他:「Sake,你肯定你是愛著我?」

  他似乎不明所以。「傻女,發生了什麼事?」

  「你肯定你愛的是我?」

  「我不愛你,我愛誰?」

  我低下頭,心在抽搐。

  他卻笑了。「是誰向你打小報告?我在美國沒有壞啊!」

  我想哭,但哭不出來。

  「是不是物理治療的不良反應?」

  小聲地,我呢喃:「我不舒服,送我回去吧。」

  他把侍應喚來,真的就這樣結賬去。

  那一夜,雙眼光光的,我沒有睡。

  Mrs�PSabrinaKoo。我忽然完全明白過來。

  Kelvin每隔三、兩天便向我報告他調查得來的資料。Mrs�PSabrinaKoo原名SabrinaTan,是Sake的大學同學,他們同齡但不同系,卻因為那所大學中國人少,所以很快便相識了,後來更熱戀起來,Sabrina是馬來西亞華僑,大學畢業後,Sake便與她回來香港結婚。

  婚姻幸福美滿,但Sabrina卻在婚後三年意外身亡。

  「是交通意外。」Kelvin遞來一疊剪報。「私家偵探找來的資料。」

  我翻開其中一則,報上說,Sabrina的身體給壓成肉醬,頭顱伸出車窗外,臉孔倒是完整。刊登出來的小圖照片,可能年份較接近現在,顯得Sabrina的樣子更加與我相似。

  我合上資料,非常惘然。

  Kelvin說:「姓顧的是個騙子。」

  我的心,狠狠地抽動著。

  「他根本沒愛過你。」

  我掩住臉。

  「離開他吧。」Kelvin勸我。

  「我會對他說的。」

  說是這麼說,但怎麼開口?

  其實,如果我裝作不知情,會否更妥當?

  我是那麼愛他,何必硬要揭破他?

  已經很多個夜沒睡好,今夜,恐怕又是不能入睡了。剛剛回到家裡,Sake便致電告訴我,有朋友由南非給他帶來新鮮鮑魚,他在家煮了兩隻,想我去試試。

  我考慮了一會,答應了他。

  一進門,便看見他與他的圍裙。

  「要不要洗一個澡?鮑魚還未準備好!」他由廚房回過頭來說。

  我便乖乖地走進浴室。

  浴室內有一系列的沐浴、潔膚用品都是他為我買的,放在他的家留待我來時用。我一直都認為,他這樣是因為體貼我,現在我懷疑,他買這牌子的沐浴露、洗頭水、卸妝液,甚至是這種粉綠色的毛巾、浴袍,都只為著使日子能返回從前,他妻子仍在生的模樣。

  Sabrina生前愛用這牌子的洗頭水嗎?粉綠色的浴袍可會討她的歡心?穿上粉綠色浴袍的我,對著鏡子,鼻頭發酸。

  我不要做一個影子,我不要。

  浴袍下的身體,我不相信與Sabrina有任何相似的地方,他可有在漆黑的時候,抱著我的身體時,突然之間醒覺,我不是她?

  他可會有一點點內咎?他傷害了我。

  就那樣披著別人的粉綠色浴袍,我走出廳中,他正把食物放到餐桌上。

  「洗過澡了?」他問。

  我沒作聲,坐在他做的晚餐前。

  「紅酒?」他又問。

  我沒有回答。我知道,就算我說要白酒,他也會給我斟來紅酒。我知道我知道。

  哈哈哈,還不明白?還不清醒?

  「因為她是喜歡紅酒的。」我一臉淒冷。

  他坐下來。「什麼?」

  「因為她喜歡杏色,喜歡Rachmaninoff。」

  「阿彗--」

  我哭了出來。「因為她喜歡牧羊狗,喜歡巴黎。」

  他望著我,那眼神,漸漸地,變得哀傷。他也明白了。

  「她也喜歡Iris的?對嗎?」

  他沒回答。

  「你根本不是猜透我的心,你根本沒有那個能力,你只是把過去一成不變地搬回來!」我發覺,我開始咬牙切齒。

  「誰告訴你的?」他壓低聲線。

  「誰告訴我有何關係?我還不是別人的替身!」

  「她已經死了。」他低聲說。

  「Sabrina沒死。」我咬著唇。

  「Sabrina已經死了。」他重複一次。

  「那為什麼她會活在我的身體內、活在我與你的關係中!」

  我雙手拍台,忍不住了,終於忍不住了。

  「她是我的前妻。」他望著檯面。

  「我知道。」

  「我們深愛對方。」他依然望著檯面。

  眼淚一串一串地落下來,我哭著搖頭,告訴他:「我知道。」

  「她是那麼年輕。」

  我淒淒地垂頭飲泣。

  「她不應該死。」

  為什麼,他仍然可以這樣說?為什麼,他要這麼說?他完全不體諒我的心情。他應該說些維護我的說話呀!

  我抓起面前的紅酒,使勁地扔到他身上,紅酒四濺,濺得他一身都是,而酒杯跌落在地上,碎掉了。

  「你給我去死!你為什麼不去死!你去死!你去與你的Sabrina一起死!」我站起來,雙手抓住台角,俯身向他嘶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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