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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頁     季薔(季可薔)    


  他沒那麼重要吧,不過是一個暫時借住的朋友而已。

  理智雖這麼想,但情感卻不聽使喚,即便她吃完早餐,翻完報紙,從書櫃裡取出湯姆·克蘭西的小說來看,還是無法令自己專心。

  《克里姆林宮的樞機主教》,這是她故意挑的一本書,湯姆的小說以錯綜複雜的政治與軍事背景見長,這一本帶著濃厚諜報意味的作品更非三心兩意便可隨便打發,絕對需要專心一致才能進入狀況。

  可問題她就是無法專心啊。

  她的腦海裡不停跳出那個傢伙的身影,他的音容笑貌交錯閃過,挑釁著她徒勞的努力。

  「Leave  me  alone!」她終於摔下書本,抱住頭,挫折地呻吟。

  她覺得火大,該死的燕喬書既然身為客人,要出門至少也得跟她這個主人打一聲招呼吧,就算他當自己住飯店,離開也要到櫃檯交鑰匙啊。

  這個男人簡直可惡,可惡透頂!

  她決定等他回來時好好教訓他。

  但他沒有回來,就這麼走了,臨行前匆匆從機場打了通電話給她。

  「若悠,我必須搭晚上的飛機回維也納。」

  她不敢相信,拉高語音,「什麼?你就這麼走了?」

  「沒辦法,突然有任務。」他簡潔地解釋。

  任務。

  這麼簡單兩個字便堵住了她所有咄咄逼人的質問,她只能咬牙,甚至還必須甜甜地祝福他,「那你自己保重吧。」

  「你也是。」他低喃。

  電話迅速斷了線,唯有冰冷的嘟嘟聲伴著她怔怔發愣。

  當好不容易搞清楚瞬間糾纏住自己胸膛的酸澀竟逐漸化為淚霧,瀰漫眼眶時,她決定自己恨他。

  「燕喬書,你該死。」她啞著嗓音,不明白鎖在眼眶的淚珠為什麼會一顆接一顆逃逸,「你怎麼可以這樣就走了……」

  他就這麼走了,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留下她獨自啃噬對他的思念。

  每一回都是這樣,他每一次來台灣,都是匆匆往返,也許跟她吃幾頓飯、看場電影,便再度收拾行囊離開。

  可是他從前至少會好好地道別,給她一點心理準備,然後才搭機離去。這回為什麼連道別也省了?

  從前他會請她吃一頓飯,也許到松山機場附近一面看飛機起降,一面談天說地,然後在火紅的日輪逐漸破雲而出後,送她一抹招牌微笑做為告別的禮物。而往往才過數小時,她便會收到他第一封E-mail,在機場寄出。去年,當他剛剛學會用手機傳短訊時,還興高采烈地每隔一小時便送一個訊息給她。當她接到他那些逗趣又搞笑的短訊時,不僅能發出會心微笑,也會感覺因為他離去顯得脆弱而不捨的心稍微堅強了一些。

  她會……能夠帶著微笑來思念他。

  可這一回,不僅沒有短訊,連E-mail都沒有。

  OK,她知道他沒帶Notebook,可是那天他們倆不是興致勃勃地到商店裡各買了一個PDA嗎?

  PalmV,功能多得很,不僅能當個人電子記事簿,還能收發E-mail,甚至利用紅外線對傳資料。

  這麼有意思的高科技產品她不相信會引不起他一點興趣來用……啊,她想起來了,他的手機好像在跟人打鬥的時候掉落了,所以即使有了PDA也不能上網——可是,他都回去這麼多天了,就算不能上網,不能發短訊,至少也能打國際長途電話吧。

  可至今為止,他依然無消無息,就連她主動打電話到他維也納的住處也沒人接聽。

  她開始感到慌亂。

  不會出事了吧……

  「Debbie,Debbie!」

  尖銳的嗓音忽地穿透江若悠耳膜,她神智一凜,眨眨眼,映入眼瞳的影像好不容易清晰。

  是她正在主持會議的老闆,他正皺著眉望著她。

  真是太好了,她竟然在MorningMeeting上發呆,還當場被老闆逮住。

  「什麼事?Ben.」她心中暗暗歎息,唇角卻拉起若無其事的弧度,淺淺一笑。「輪到你報告了。」

  輪到她報告了?

  黛眉一凝,眸光迅速流轉一圈,果然發現方才在台上簡報的同事已經報告完畢,而會議室裡所有的人都期盼地望向她。

  「最近TFT-LCD很熱門,大家都期待聽你的報告呢。」

  「沒問題!」江若悠站起身走上台,傾身移動著會議桌上Notebook的滑鼠,待PowerPoint檔案的第一頁正確投射在白色螢幕,她深吸口氣,挺直身子,強迫自己揚起輕快的嗓音,「大家應該知道,目前全球大尺寸面版主要由日本、韓國以及台灣所供應,日本的日立、夏普、NEC,韓國的三星,以及我國陸續投產的華映、達�痋B奇美、聯友、翰晶等等,競爭可說十分激烈。現在讓我們先來看看由ITRI所預測的二○○○年全球TFT-LCD市場產值……」

  她流暢地說道,環視會議室眾人的神態從容而自信,很快便攫取所有人的注意,專心聆聽她的報告。

  然而她自己的神思,卻只用了七分在報告上,另外三分,漫漫晃游,不知所之。

  ☆☆☆

  「Ben,我想申請特休。」會議結束後,江若悠直接進了老闆辦公室,堅定地宣佈,「我今年還有兩個禮拜的假。」

  她是特地挑準時間的,剛剛交完一份眾人評價頗高的產業研究報告,趁老闆提高對她能力的賞識時,提出不太過分的私人請求。

  她預料Ben不會拒絕。

  果不其然,Ben只考慮了數秒,便微微頷首,「你要請假?也好,趁最近公司不太忙把假休一休吧。」

  「謝謝。」

  「你要出國吧?打算去哪兒玩?」

  「奧地利。」她淺淺一笑,「我打算先直飛維也納。」

  ☆☆☆

  維也納,英文是Vienna,德語卻稱它為Wien.維也納,有號稱歐洲第一美人的西西公主曾經住過的麗泉宮,有歌德式的宏偉建築聖史蒂芬大教堂,有鍍金葉圓屋頂的青春派藝術會館,還有環城大道旁典藏豐富的藝術史博物館。

  維也納,位於中歐心臟地帶,在奧地利哈布斯堡王朝鼎盛的時代,堪稱歐洲的文化藝術中心,擁有可歌可泣的風流歷史。

  維也納——真是一座好美的城市,輕易便能蕩人心魂。

  可當江若悠坐在名聞遐邇的薩黑爾咖啡館,品著冰淇淋咖啡以及薩黑爾蛋糕時,卻是微微的心神不寧。

  她覺得有些不安。來到維也納,在飯店安頓妥當後,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電話給燕喬書。

  可他的手機號碼似乎換了,住處電話又無人接聽,而她又搞不清楚他究竟在哪裡工作。

  他彷彿就這麼消失了,從在台灣機場的那通電話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有不祥的預感,早知道就跟他要他母親的電話號碼了,她只知道他母親目前住在因斯布魯克(Innsbruck),和同樣喪夫的表姊妹住在一起,卻不曉得確實的住址與電話號碼……

  不,她不該胡思亂想,喬書可能只是出任務去了,他不是說過趕回維也納是因為臨時被指派了任務嗎?他也許現在根本不在維也納,所以她才怎麼也聯繫不到他。

  沒什麼的,他只是出城去了,她不該胡思亂想。

  江若悠拚命說服自己,拚命排開無端籠罩心頭的黑霧,她舉起杯,喝下最後一口冰涼的咖啡後,閉上眸深深呼吸。

  OK,她現在就先去逛逛名聞遐邇的藝術史博物館,去看看那幅她仰慕已久的大天使米加勒揮劍與撒旦對抗圖,晚上呢,就到多瑙河畔的小酒館,一邊喝酒一邊欣賞爵士演奏,說不定還能碰上艷遇呢。

  至於那個不說一聲就消失的無情男子,就隨他去吧,她才不在乎。

  ☆☆☆

  那她為什麼坐在這裡?

  如果她真的不在乎那個沒義氣的傢伙,為什麼她不趁著這大好月色在美麗的多瑙河畔一面欣賞夜色,一面踏著「藍色多瑙河」的節拍悠然漫步?

  就算她嫌今天已經走了一天,不想再散步浪費腳力,至少也能一面喝酒,一面跟方才在酒館裡坐她旁邊的美國男人好好聊聊自助旅行的甘苦談啊。

  說不定他還能告訴她美國那邊TWW影集的最新劇情呢。

  一念及此,江若悠愈發感覺不是滋味,不禁撇撇嘴。

  她向上司請求特休,迅速收拾行囊,設定錄放影機的預錄系統,然後搭最快的一班飛機直飛維也納……這樣高效率的行舉是為了什麼?難道是為了現在枯坐在燕喬書的公寓大門前,癡癡地等待那個也許根本不會回來的男人出現嗎?「天,我究竟在搞什麼啊?」想著,江若悠不禁呻吟,微熱的臉頰埋入雙膝之間。

  還是走吧。她驀地揚起頭,望向靛藍天幕幾顆寂寥的星子。

  現在已過了午夜,連最後一班電車也早已開了,她要再不叫車回飯店,恐怕太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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