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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頁     納蘭真    


  「喂!」學耕吼道。他知道自己是被眼前這個女孩子擺了一道了,卻不知道為了什麼不覺得生氣,只覺得好笑,還有——激賞。苑明對著他拋來一個得意的微笑,笑得像精靈一般。范學耕發現自己完全迷惑了。他定定地看著那對水靈的眸子,只覺得自己在往下沈,往下沈,往下沈……「好啦,孩子,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現在可以告訴我了罷?」

  老太太的聲音打破了這個魔咒。苑明刷一下回過神來,因這個詢問而顫抖,剛回到臉上的些許血色立時又開始褪去。她方纔的淘氣,其實有一半也是為了轉移自己的心思。

  然而現在——文安瞧出了她的臉色,立時趕到她身邊來。

  「不要想了,明明,都過去了!」他安慰道:「我保證那老混蛋以後連你身邊二十公尺都近不了!不要去想了,忘了吧!」

  老太太的眼睛瞇了起來。女性的直覺在某些時候,真能比什麼都來得銳利,何況是她這樣一個飽經世事的老太太。「你們兩個男生都出去,讓她好好地休息一會罷,不要在這兒囉嗦了!」她命令著,趕小雞一樣地將那兩個大男生都趕出了屋子,而後才回過頭來呵護苑明。

  在那女性的、溫柔的、同情而諒解的撫慰下,苑明再怎麼樣也無法遏止一吐為快的衝動。她撲在老太太懷裡,毫不保留地大哭了一場,哭盡了她的驚怕,她的委屈,她的憤怒。一面哭,一面將今天發生在她身上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全說了出來。呵,天,能夠這樣盡情哭泣是多好的一件事!所有的委屈、不快和憤怒都被淚水漸漸沖走,使她的心情終於平復了下來。

  看看她哭得差不多了,老太太遞過來一大疊衛生紙:「好多了,是不是?來,把眼淚擦擦。」

  苑明擤了擤鼻涕,擦了擦眼淚,又喝了一兩口老太太遞過來的酒,才覺得自己又有點人樣了。老太太一面將酒瓶和杯子收了起來,一面說:「好啦,你好好休息一下,把自己弄整齊了,再去見他們吧。學耕和你的——朋友,」「那是我表哥。」她自動更正。老太太笑了起來。

  「好吧,學耕和你表哥在前頭的會客室裡聊天。出了這房間往前直走就是了。」

  見苑明點了點頭,老太太端著盤子逕自去了。

  苑明慢慢地從床上坐了起來,伸手摸摸自己臉頰,知道自己眼睛一定都哭腫了。她可不想這副模樣出去見人,便又躺回床上去。好糗哦,她悶悶不樂地想:今天這個糗可真是出大了。虧她還一向自負堅強而獨立呢!居然在必須工作的時候,崩潰得像個維多利亞時代那種神經衰弱的小處女!真不知道范學耕會怎麼想我!

  想到這裡,她的臉頰不受控制地燃燒起來。害羞有什麼用?心底有個小聲音在說:

  發作都發作過了,現在才來懊惱有什麼用?振作些,打起精神來,好好地把你的工作做完才是正經。難道只因這麼件小事,你就得像駝鳥一樣地躲起來不見人嗎?

  她悶悶地歎了口氣,眼神漫無目標地瀏覽過這個房間。很男性的一個房間,她無意識地想。原木色澤的拼花地板,米色的淺棕混成的壁紙,上頭豪放地噴著暗鐵�蚻鶞漪y線條紋。床單同時混合了以上幾種顏色,上頭印著不規則的幾何形圖案。同樣的圖案在房間裡其它部份重複出現,產生了一種美觀的和諧。

  很好的設計,她對自己說,一面伸手耙過已然紮結得亂七八槽的頭髮。梳子,她對自己說:流目四顧卻找不到自己的皮包,這才想到那包包必然和自己的披風同樣被忘在攝影棚的某個角落裡了。

  我得想法子給自己弄來一把梳子。她對自己說,一面慢慢地坐起身來。一直到了這個時候她才發現:自己所躺的地方,是一張大得驚人的床。說不定是特別訂做的?一般人用不到這樣的大床呀,她困惑地想,眼前猛可裡掠過了范學耕那高大的影子。

  天啦!她閃電般地跳了下來,像瞪著毒蛇一樣地瞪著范學耕的床,紅潮不可抑遏地爬上了她的臉。「我的天!」她呻吟道,不能明白自己為了什麼會變得如此慌亂:「我的天哪!」她低語,逃亡一樣地竄進了浴室裡頭。鏡子裡映出了她嫣紅的雙頰,閃著奇異光芒的眼睛。那一頭零亂的黑髮給她帶來了一種少有的慵懶之致。眼前的李苑明幾乎是一個陌生人了。

  苑明垂下了眼睫,深深的吸了口氣,試著將自己鎮定下來。不能明白自己為了什麼這麼慌亂嗎,李苑明?勇敢一點吧,你完全明白這種反應是從何而來的——也許是太明白了?承認吧,李苑明,她對自己說:你受到那個人的吸引——而且是極其強烈的吸引。

  剛開始的時候,由於自己早先受到的驚嚇,以及在那段時間裡對男性產生的排斥,她曾經將這幾種不同的情緒混成了一團;但是在鎮靜下來之後,那種吸引力便如同沈澱過後的清水,透明得再也不容否認。

  她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拾起了流理台上的梳子,開始整理自己的長髮。不管怎麼說,比起先前那種恐懼和麻木感來,吸引力畢竟是太容易控制的東西了。她到底不是情寅初開的小女生,而世界上有魅力的男人也不是只有范學耕一個!

  幾分鐘後,她停下手來審視著自己。不錯,除了雙眼還有一點浮腫之外,鏡底的人又已經容光煥發,可以見人了。她長長地吐了口氣,挺直背脊走出浴室,出了這間臥房,直直地朝前走去。

  低語聲從前面房間裡傳了過來。她在門口絞緊了雙手。勇氣,明明,她對自己說,牙關一咬便推開門走了進去,兩名男子立時停止了交談,雙雙朝她看了過來。

  苑明拚命控制著自己想要臉紅的衝動,朝范學耕粗率地點了一下頭,而後避開了那對搜尋的眼睛,管自打量起這間客廳來。暗綠色的磁磚地板,會客桌下壓著一方極富印第安風味的毯子,牆壁是一種柔和的珠灰,掛著兩幅同樣風格的掛氈。柚木的傢俱流利而高雅。很有品味的擺設呢,可也是非常昂貴的擺設。一個攝影師能有這麼多的收入嗎?

  她有些懷疑地想。

  文安已經站了起來,領著她到他身邊坐下。「覺得怎麼樣了,明明?」他關切地問。

  平日裡吊兒郎當的樣子早已消逝得無影無蹤。

  「我沒事了,真的。」她向他保證,仍然刻意避開范學耕的眼睛。

  「我已經和范先生說好了,明天下午再回來工作。」文安對她說:「你說怎麼樣?

  明明?明天下午可以吧?」

  明天下午?當然不可以!光想到自己還得將神經繃上二十四小時,等著與范學耕再見一次面,就已經令她毛骨悚然了。「不成的,表哥!」她急急地說:「你知道我明天就不在台北了,這件事不能等我回來再辦嗎?要不然——」她的眼神亮了一亮:「要不然就今天吧!我現在已經沒事了,真的,我可以現在把這工作做完!」

  那兩名男子不約而同地用著極度懷疑的眼光看著她,使她不由自主地羞紅了臉。這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了,她在肚子裡諷刺自己,一面繼續試著說服那兩個人:「我現在看起來可不像個石像吧?真的,我已經沒事了!」

  「明天不行,可是我們也不能等你回來再照這些相片,」文安為難地說:「人家雜誌社這個週末以前就截稿了,可不能再等。可是——」

  「那就沒有「可是」。」苑明堅定地道:「我們現在就把相片照起來。只要——」

  她轉向了范學耕:「范先生不反對的話?」

  學耕微微地聳了一下肩膀。「我是沒有問題啦。」他慢條斯理地說,眼神定定地審視著她:「可是我真的不認為你今天應該繼續工作下去。畢竟你剛剛才經歷過了——」

  「我很好,真的。」她第一百次地保證道:「也許你很難相信,不過我平常不是那樣容易歇斯底里的。老實說,」她的臉頰因回想而泛紅,但她仍勇敢地說了下去:「我覺得自己好糗,又呆又笨。這對我的專業形象是很有妨礙的。你應該給我一個平反的機會才是。」

  他的眼睛裡露出了溫和之意。「我並不認為那種發作有什麼好引以為恥的。」他沉思地說:「因為一點芝麻綠豆事就歇斯底里得嚴重好幾倍的人多得是。我以前——」他猛然間住了口,繼續用一對明亮的眸子打量著她:「我已經叫阿惠他們回家去了,現在攝影棚裡就只剩下我們三個人。我工作的時候可是不留情的。沒有其它人來分我的心,你確定自己受得了我嗎?要是我又吼你像個石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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