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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頁 納蘭真 他停了一下,而後輕輕地說:「你真美。」 她知道林媽特意在她行李箱裡放進了她最漂亮的睡衣,但她並不知道:在他眼裡看來自己是什麼樣子。而他從來不曾這般讚美過她,從不曾用這樣的語氣和她說過話……雪嵐的臉上浮起了一抹嫣紅。「謝謝你」她輕輕地說:〔請坐。〕 他又遲疑了一下,才在她床沿坐了下來。「我帶了些花來給你。」他說,遞了一束花過來。玫瑰的香氣在她身邊柔和地浮移。 雪嵐接過了花,不自覺地想起了一幕幾乎完全一樣的場景:去年六月,同樣是在醫院裡,同樣是在病床上,同樣有花……只不過那時送花的人是仲傑,而那時的花是康乃馨。「謝謝,〕她微笑著說:「我喜歡玫瑰。」 「紅玫瑰。」他補充道:「為了你的勇氣,也為了我的承諾。」 「噢……」雪嵐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有將臉埋在花束裡。紅玫瑰也代表了愛情,他不可能不知道的。這就是他必需多加解釋的原因嗎?雪嵐不自覺地紅了臉。而伯淵又說話了:「我和家裡人說過了,等你出院以後,先讓你到我家去住幾個禮拜。你手術過後需要休養一段時間,不適宜長途跋涉:而且你還要常常回醫院來復檢,暫時住在台北,對你比較方便。〕 「你說的好像我一定會動手術似的。」雪嵐突然覺得好緊張。 「我想是的。」他說,然後是一段長長的沉默。 雪嵐忍下住皺了皺眉。「伯淵,有什麼事不對了?〕 〔我——有些事必需告許你。」 一抹不祥的預兆掃過雪嵐心頭。她本能地害怕起自己已將問的問題,以及他將給的答案:「什麼?」 「我必需離開台北一段時間——大約是一個禮拜左右。〕 雪嵐只覺得自己全身都浸進了冰窖裡。「你要離開?」她艱難的、不信的重複:「這意思是,當我作那些更進一步的精密檢查,甚至是動手術的時候,你都不會在我身邊嗎?」 他拉起了她的手,將它們籠在自己掌心之中,溫柔地道:「對不起,雪嵐,你不知道我有多麼抱歉——」 「我以為你會陪著我的。」她低語,長髮瀑布般垂了下來,遮住了她的小臉:「我需要你!」 他抓緊了她的手,緊得她發疼。「我真的很抱歉,雪嵐,可是我沒有辦法。」他深深吸了口氣,接著說:「你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嗎?我是個考古學家。前不久他們在加拿大北境進行的挖掘工作,發現了一些——可能是維京人的遺址。那是一個很重要的發現,可是他們的領隊心臟病突發,現在被送進醫院裡去了。他們想盡辦法聯絡我,好不容易在昨晚用長途電話和我聯絡上了,要我接替那個工作。雪嵐,你知道,考古工作是很花錢的,他們一天都擔擱不起。我必需盡快趕過去,所以我——」 雪嵐呆呆地聽著,而後其中一句話進入了她的意識:「你昨晚就知道這件事了?」 「是的。」 「那你為什麼不早點和我說呢?」她叫了出來,憤憤地抽回自己的手:「我一直以為你會一直陪著我!」 「我知道。」他靜靜的說:「我是故意不告訴你的。因為我如果早說了,你一定不會肯到台北來。」 〔你騙了我!」她茫然道,仍然因為他要離去的消息而震驚。 〔我必需如此,雪嵐,我沒有選擇!〕 「而你還要求我信任你麼?你——」 他抓緊了她的肩膀,好像恨不得將她抓起來搖晃似的:「先回答我一個問題,雪嵐!〕他咬著牙道:「如果我昨晚就告訴了你,你還會肯到台北來麼?〕 〔現在我怎麼可能知道?」她掙扎著想脫出他的掌握,但他不放手。 「我也不認為你會知道。」他重重地說:「而我不想冒這個險。不管怎麼說,你總算已經到醫院裡來了。石大夫會照顧你。〕 雪嵐又氣又慌,不顧一切地叫了出來:「我又不必一定要待在這裡!我要回家!〕 「怎麼回?」 這句話像冷水一樣地當頭澆下,立時震得她無話可答。「你倒是每一點都考慮到了!〕她低語,聲音�埵陬蛣L比的挫敗和疲憊:「你知道我自己一個人跟本沒法子回恆春去。你把我陷在這裡了!」 「不會的,雪嵐,不用擔心。手術一旦成功,你就可以回家了。」 家……家好像在幾百萬光年以外。現在這裡只有她自己,全然的孤獨與無助。只一想到她必需自己一個人在這陌生城市的陌生醫院裡,渡過她此生最難挨的一段日子,就使她嚇得手腳冰冷。一直到了現在她才知道,自己已經變得有多麼依賴伯淵——也許是太依賴了?她痛苦地想著,聽到自己愁慘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你們魏家兄弟都是一樣的,對不對?先是仲傑,然後是你——」 「雪嵐!」 「喔,對不起,我忘了你是不怎麼看得起仲傑的,當然不會喜歡人家把你們兩個相提並論了。〕她笑著,聲音到了喉頭卻成了哽咽。喔,不,她要是在他面前哭,那她就真該死了!雪嵐費力壓下已經衝到眼中的淚水,轉過身去將自己埋進了枕間:「算了,伯淵,我累了。請你走吧。」 「對不起,雪嵐,但我真的別無選擇。」他陰鬱地歎了口氣,接著說:「我會盡快趕回來的。我保證。最遲一個星期。」 雪嵐咬緊了下唇,希望他能早點走,卻又希望他能留下。 他的大手落在她的長髮上,輕輕地順了順她的髮絲:她感覺到他深深吸了口氣,彷彿還想說點什麼,但卻終究是什麼也沒說,只是默然轉過了身子。他的腳步逐漸遠去,雪嵐的淚水終於滑下了面頰。 第五章 重 見 事後回想起來,在醫院裡的三個星期彷彿是一連串被割裂得不成片斷的時間,綿延無有盡期。石大夫為她作了一次又一次不同的檢查,問了她幾千幾萬個問題。他的手穩定、乾燥而溫暖——一位外科大夫的手,給了雪嵐不少信心。等到檢驗完畢之後,他帶著滿意的聲音宣佈:有百分之七十五的成功率。 然後就是手術了。由於全身麻醉的關係,雪嵐對手術的經過一點印象也沒有。只曉得醒來以後,她的臉上又一次地覆上了繃帶。她必需保持平靜,放鬆心情。病房裡的窗簾總是拉上的,因為陽光會刺激她的眼睛。她的護士小趙和她已經建立起一種親密的友誼,她的母親給她寫過幾封僵僵的信——顯然她還不能適應女兒的改變,但正試著接受——然而除此之外,她是全然孤獨的。 伯淵說過他會盡快趕回來陪她,最遲一個星期:可是一個星期過去了,八天過去了,九天過去了……他仍然蹤影全無,並且連一封信、一個電話都沒有。雪嵐忍不住要開始懷疑了。他說過要她信任他的,但他把她騙到台北來:他說過他會一直陪著她的,但他結果是一個人跑到加拿大的不知道什麼鬼地方去……難道他對她的照顧和鼓勵,他的溫柔和堅強,全都是種偽裝,一種遊戲麼? 在醫院中的第一個禮拜,雪嵐強烈的、強烈的思念著他。她側耳傾聽每一種聲音,希望那會是他堅定自信的腳步,會是他沉厚穩重的聲音:然而隨著時日消逝,她漸漸地絕望了。思念被傷害和憤怒所取代,終至形成了憎恨。她曾以為他和仲傑是不同的,而他們終究沒有兩樣——都在她最需要的時候背離了她。雪嵐幾乎開始害怕伯淵的歸來了。她不想聽他的解釋,因為她已經無法再信任他。 終於,解繃帶的日子到了。雪嵐發現她奇跡似恢復了視力。睜眼時所看到的,不過是醫院裡光彩模糊的牆壁和擺設,可是雪嵐此生未見過比這景象更美的東西。石大夫對著她微笑,叫她不要太興奮:但雪嵐從他明亮的笑容裡,知道他對手術的結果十分滿意。雪嵐自己高興得說不出話來,只是緊緊地抓著石大夫的手。 而後她還得在病床上躺上好幾天,好讓身體從手術中復元過來。她仍然不能有訪客,也仍然沒有伯淵的消息。她曾經在心底偷偷希望過:當她睜開眼時,第一個看到的人就是他……很傻的念頭,不是麼?很明顯的,對他而言,把她帶到台北來接受手術,他就已經盡了他自己以為的義務了。既然責任已了,他當然沒有必要再來看她。否則的話,他為什麼一去之後就音訊全無呢?這是唯一可能的解釋,也是唯一行得通的解釋。他們本來就只是陌生人啊…… 雪嵐只是不能明白,這個事實為什麼會讓她這樣傷心,這樣難過?好像,好像她又被人給背叛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