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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頁     紀真    


  薛穎向來喜歡那樣的味道,下雨之前泥土裡常會散發出這種屬於大自然的味道。現在卻愈來愈不容易聞到了。

  「真好……」她由衷地讚歎。

  「看!我沒騙你吧!」程昱舒見她開心,也跟著歡喜起來。而且立刻非常逢迎地將吉普車的敞篷打開,讓她吹風吹個夠。

  果然,這個馬屁拍得天時地利,薛穎馬上就為他的體貼報以嫣然一笑。

  他樂得不住地傻笑。原來取悅美女也可以不花成本的……

  一到牧場,他見著那些散佈在草地上的乳牛,就好像蜜蜂見了蜜似的,忙不迭跑過去對它們又拍又摸,噓寒問暖,親熱得不得了。

  回過頭去,只見薛穎懶懶地靠在圍欄上看著四周。牧場的寧靜平和與她臉上無爭而飄忽的神采十分契合。

  山風呼呼的吹,一時將她繫在頭髮上的絲巾吹落,只見一頭長髮霎時便如解脫似的隨風揚起——

  彷彿她也要飛了……

  程昱舒心裡一震,沒來由的害怕起來,唯恐她也會隨風而去一般。

  「薛穎……」他跑到她的面前,握住了她的手。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話。

  「怎麼了?」她從風中覺醒,臉上漸漸回復以往恬淡的神態。

  「我怕你會給風吹跑了。」

  「那也沒什麼不好。」她微微一笑,然後慢慢抽回她的手。

  他終於忍不住問她:「薛穎,你總是有很多心事,到底為什麼不開心呢?」

  「……」她不答,緩緩轉身走開。

  程昱舒最氣她這個樣子,什麼事都不說,把所有的心事悶在心裡,不讓他靠近、不讓他分擔、故意疏離他,好像她的喜怒哀樂都與他無關似的。

  他在她的眼裡就這麼沒有份量嗎?他既生氣又洩氣。

  好個薛穎,真是沒有義氣。不想理她了!

  他一個人醞釀了半天悶火。不過,臨出發之前好像說好今天要當她的導遊,如果讓她一個人四處亂走實在不好意思。

  也幸虧他天生耐不住寂寞,忍不了幾分鐘的沉默場面,又主動與她攀談起來。帶她看這看那的,又帶她去喝牧場裡最最新鮮的牛奶。

  「真好喝!」薛穎終於眉開眼笑。

  他這才鬆了一口氣。

  兩人在牧場繞了一大圈後,就坐在草地上休息用餐。正吃著,一位牧場的管理員急急朝他們走來。「小程,「比麗」有點不對勁,你最好過去看看。」

  「我馬上來。」程昱舒立刻跳起來。

  「「比麗」?」薛穎大感疑惑。

  「我的寶貝,它快生了。」他連忙拉著薛穎一塊兒快步往牛捨走去。

  一進牛捨,薛穎就看見一隻母牛趴在稻草堆上。

  程昱舒蹲下來推推那頭母牛,口中軟硬兼施地哄著它,希望它站起來。可是它只是無精打采地低嗚了兩聲,一動也不動。

  「它不肯站起來,這下可麻煩了。」那管理員攤攤手。「看來它快要生了。」

  程昱舒點點頭,歎了一口氣,走到旁邊捲起袖子,洗了手。然後貼著地趴著,將手伸進母牛子宮裡觸診。

  半晌,才抽回手坐在地上。

  「比預產期早了好幾天。」他皺皺眉。「而且我發現裡面是一隻「大牛」,不是「小牛」。我得趕快把它拖出來才行。」

  「我去準備兩桶熱水。」管理員匆匆出去。

  他開始動手整理一些必備器具。薛穎站在一旁睜大了眼睛好奇地看著。

  「你怕不怕見血?怕的話就出去走走,待會兒再進來。」

  她搖搖頭。「我不怕。」

  「那你留下來幫我,我需要有人幫我遞遞東西。」他迅速概要地對她交代一些注意事項。

  薛穎兒他一臉專注嚴肅的神情,忍不住想:這與平時嬉皮笑臉的昱舒是同一個人嗎?

  過了一會兒,一切準備就緒。管理員負責按住牛頸,薛穎負責遞東西,程昱舒深吸一口氣之後,就開始動手。

  這是她第一次面對這樣的場面。她有點緊張,卻不害怕。也許是因為她對這些牽涉到醫療方面的過程並不陌生,而那些瓶瓶罐罐、刀剪針線又讓她想起一些往事……

  「感謝上帝!」當程昱舒花了將近兩個鐘頭,終於把小牛拖出來的時候,大伙才如釋重負。

  三個人之中,薛穎最是興奮,小牛一下地,她就跟著七手八腳地幫忙擦拭胞衣血水。然後眼看著小牛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鼻尖在母牛身上摩來摩去,最後鑽到牛肚子底下吃起奶來。

  她忍不住讓這幅屬於大自然的奧妙及生命的真實感深深震撼住,感動得久久不能自己。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對程昱舒說——

  「你真棒!」她看著他,以一種很尊敬肯定的神情。

  程昱舒本來正低頭收拾善後,忽然聽她這麼說,一時愣了愣,抬起頭見她說得誠懇,臉上不免交錯一些明明很得意驕傲、又想故作謙虛的表情。

  他乾咳了一聲,正經八百地說:「謝謝你的讚美,不過我只是做我該做的工作而已。」說完連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來。「其實我也覺得自己挺行的。」

  「自大。」她失笑地拿起抹布扔他。

  兩人相望了一會兒。那一刻,不需要言語也能分享彼此的心情。

  頓時他又覺得信心滿滿。

  「大部分的女人看到血就會尖叫。沒想到你例外,而且非常冷靜,簡直就像個專業的助手一樣,令我很意外。」他帶著薛穎洗了手,然後出去走走、透透氣。「你一點都不怕嗎?還是你有類似的經驗?」

  剛才薛穎鎮定沉穩的表現倒比一個護士還像護士,這是他的感覺。

  「天賦異秉吧!」她只是微笑帶過,不想提自己的害怕經驗。

  又是那種敷衍式的微笑!程昱舒無奈,但又不得不習慣她反覆無常的脾氣。

  ※  ※  ※

  真快!轉眼之間一天又這樣將要匆匆過去。

  她獨自倚在圍欄上看著夕陽西下,完全沒注意到程昱舒在一旁靜靜凝視著她。

  她總是讓人覺得像幅畫、或是雕像之類,那種不太真實、沒有生氣的東西。為什麼呢?他想。剛才在牛捨裡鮮活的她,轉眼又不便見。

  是否因為她的眼神總是落在遠處,所以讓眼前的她變得只像一副空殼?她在看什麼?對面的山頭嗎?那有什麼好看的,山的背後不就是另一座山,難道她連這個道理都不懂?

  她到底在想些什麼?像他這麼大的個子,成天在她回前晃來晃去,她卻好像視若無睹似的。

  他愈想愈嘔。

  「哎喲!我的腰……真受不了……手都麻了……」他站在牧場上甩甩手、伸伸腰,口中還不停的發出一些類似呻吟的聲音,試圖引起她的注意力。

  渾身酸痛是他趴在地上,跟那頭賴在母牛肚子裡不肯出來的小牛拉鋸所留下的後遺症。

  「啊!」她忽然輕呼一聲。原來是讓欄上的鐵絲刺傷了食指,一滴血馬上從傷口裡滲出。

  「我看看。」程昱舒比她還緊張,立刻握著她的手探視。「我的研究室裡有碘酒和紗布,我帶你去處理一下。痛不痛?」

  薛穎抽回手來。「不用了,也沒什麼要緊。」她說著就把食指放進嘴裡吸兩下,算是消毒。

  「那怎麼行!」程昱舒硬是要拉著她去研究室。「你知道這種�覂K最容易感染破傷風菌,千萬不能馬虎。」又責備她。「你還放在嘴裡,很好吃嗎?」

  薛穎作聲不得,只好乖乖聽「獸醫」的話。

  程昱舒替薛穎仔細處理了傷口之後,還是不放心。「我替你打一針抗破傷風素,好不好?」他試探性的問。

  「你乾脆把我的手剁下來豈不更好。」她冷冷地說。

  「只是輕輕扎一針就好。」他還想再感化她。「你知道破傷風……」

  「囉嗦!」薛穎甩了手出去。

  囉嗦?從小到大,他被人罵「囉嗦」還是頭一次,以前姑媽只會埋怨他老像個啞巴似的不吭聲。

  他歎了一口氣,只得由她。以前他對付那些病牛病馬,它們哪裡知道什麼好歹,還不都是來硬的。如今碰上這種像薛穎這種不合作的病人,他不知道除了替她禱告、祝她好運之外,還能怎樣?

  希望她與破傷風菌八字不合才好。

  ※  ※  ※

  在回程的路上他們又談起稍早替母牛接生的事。

  「我記得有一次我替一隻母貓接生,那才好笑。」他笑說。「你信不信那隻貓的女主人見了那種場面,當場就在我面前昏了過去,害得我一陣手忙腳亂,不知要先救哪一個。」

  「真的?」她笑。

  「騙你幹麼!所以我本來還有些擔心你的,怕你也會嚇昏過去,沒想到你居然一點也不怕!改天我一定要帶你去看恐怖片,試試你到底有多大膽!」他說。

  「我不看恐怖片的!」

  「原來你也會害怕嘛!」他拍拍胸脯。「不過沒關係,我讓你靠,不用怕。」

  「無聊!」她白了他一眼。「我幹麼為了要滿足你的大男人氣概,而把自己嚇得半死。」

  的確。

  「話不能那麼說,如果我是女人的話,我倒還希望三不五時能有個人可以靠靠,又舒服又不用花錢,你說是不是?」他看薛穎一臉不置可否的淡漠表情,便故意挖苦她:「當然啦!像你這種立志要拿十大傑出女青年的人,又另當別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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