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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頁     吉兒·柏奈特    


  她只是看著他,一副他所描述的生活不可能發生在她受保護、嬌寵的世界裡的樣子。他終於找到使她閉嘴的方法,於是閉上眼睛裝睡。她衣服的沙沙聲使他再度微微睜開眼睛看著她,她仍然凝視著他,臉上充滿了豐富的情感。他往下看,錯過了她臉上一間即逝的同情。

  他看著他的手,抗拒著想厭惡地搖搖頭的衝動。她真是個最糟糕的人,真實世界對她而言根本不存在,她蒼白的皮膚、張大的嘴和驚駭的眼神說明了一切。和山姆期待的反應一樣,那些在豪華馬車裡的人對貧民一向是不屑一顧的。在他們完美的小世界裡根本客不下貧窮和醜陋的人,就像他們無法忍受帶有瑕疵的鑽石般。如果他們週遭有了不完美的東西,他們就築起一道牆將之隔離而且不允許這道藩籬倒塌,唯恐那些有缺陷的人會侵入他們的世界。

  她終於安靜下來,開始玩弄鞋子上一些閃爍的小東西。

  啊,美妙的平靜。他忍住一朵滿足的笑容,看著她試圖掌握她自己目前的處境。她沉思的視線望向地上陳舊發霉的編織草蓆,鼻子厭惡地皺了起來。她向前看著對角的舊水桶,它的箍條已�蛈足齝臟漶A而放在裡面的勺子情況也差不多。山姆已嘗過裡面的水,但他懷疑她敢喝,光是那污濁的顏色就足以把她嚇跑了,他猜想著這朵南方之花不喝水能支持多久。

  她的視線移到茅屋頂端。屋頂是用竹子十字交錯著支撐著覆蓋的乾草,對各種熱帶的昆蟲而言,那是個很好的避難所,不過他懷疑她知道或在乎這些,畢竟昆蟲並不包括在她們家譜中。

  此刻她沮喪地盯著上鎖的門,肩膀挫敗地垮下,然後大聲地歎口氣,聲大得只有聾子和死人才聽不見。她誇張的表現是如此的滑稽,使他很難忍住不笑出來。

  他轉過頭,知道自己露出笑容了,而他一向都以自己能隱藏真實的想法和情感為傲,很少有人或事可以使他失去控制,而他的職業也不容他如此。

  而她卻在一天之內成功了兩次,他將之歸咎於缺乏食物和睡眠。

  她開始咬自己的手指甲,注意力仍放在緊鎖的門上。也許她已經理解了;也許她還擁有足夠的智力來瞭解自己危急的處境。不過經驗告訴他淑女通常是沒什麼常識的,尤其是嬌貴的粉紅美女,她們根本不敢離開自己的小天地到現實世界中接受考驗——也就是到他所生存、奮鬥的世界,使他保持機靈,繼續生存下去的生活。

  不,他搖搖頭想道,她對那種世界一點也不瞭解,她生活在在她珍貴的血統家族世界。他也有血統,一個散亂而模糊的血統。

  而他也知道這血脈不會斷,至少不是今天或明天。想到這裡他停頓下來,知道他的身體需要睡眠以等待一個逃脫的最佳時機。

  他睡了一會兒,她則已經沒有指甲可啃了,把它們全啃光花了她好一會兒工夫呢。淑女學校的教師若知道,八成會在她指甲上塗了一層辣油,她幾乎可以想像到那種灼熱的感覺。她不安地扭動著,環視著陰暗的屋內,地板又濕又霉而且很堅硬,空氣則令人窒息,而且她真的好害怕。

  她偷偷瞄一眼——這是數分鐘以來第三次——那個北佬好安靜,她從未看過有人睡得這麼安靜的,她哥哥們的打呼聲甚至比颱風的聲音還大,尤其是最年長的傑夫。她五歲大時他被迫換房間,因為那時他的房間就在她的育嬰室下方,而他每晚的呼聲都使她作噩夢,最後,其他的哥哥們終於以她的尖叫聲使全郡的人都睡不著為由,逼著他換了房間。

  由於她的兄長如此,她以為所有的男人都會打呼。而基於她和這個粗魯的北佬短暫、可怕的相處經驗,她以為他會有使屋頂倒塌的鼾聲。她向上盯著屋頂看了好久,就是覺得有東西在厚重的乾草上移動,她瞇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但仍看不見任何東西,於是她決定那只是風吹過屋頂的聲音。

  她轉頭看著她的囚友,他還是一點聲音也沒有,安靜得令人毛骨驚然。他不僅沒有呼吸的聲音,甚至胸部也沒有一點起伏,姿勢一直保持不變。他靠著角落坐著,雙膝屈起,裹著卡其布的手臂橫放在沾著草漬的膝蓋上,被綁著的雙手垂落其間,安靜得就像個死人般。唯一令她感到奇怪的,是由他身上所透出的那股緊張的氣氛。她總覺得就算在睡眠中,他的肌肉也沒有片刻鬆弛,就像一隻在角落準備攻擊的美洲豹一樣,與其說是睡覺不如說是在等待。她懷疑他是不是小時候就已經學會如此。

  他粗魯的言詞所描繪的景象出現在她腦海中,很難想像他的童年會是這樣。她抬起頭看著他,他仍在睡眠中,她不能想像那種靠偷竊為生的生活,在應該玩樂的孩提時代,卻必須過著每天偷皮夾和躲警察的生活。

  胡桃木之家的育嬰室幾乎有半層樓那麼大,裡面有隻手繪石馬、一堆由德國和法國進口的洋娃娃,和一些像皮球一樣大,顏色鮮艷的陀螺,數百個她哥哥們的鐵製士兵排列在油漆的櫃子上,而櫃裡則擺滿了書本,房裡還有個角落堆滿了積木和一大袋她哥哥從不准她摸的彩色玻璃彈珠。她記得小時候,甚至會對那一堆的玩具感到厭煩,然後抱怨自己沒有東西可以玩。

  可是這個男人小時候卻只能玩破碎的磚片。看著他的眼罩,她懷疑也許這就是他失去一隻眼睛的原因,她忽然有種渴望,想把那些青嬰室裡的玩具拿到芝加哥的貧民區去。

  腳步聲自屋外響起,不久後一陣拉開門閂的聲音自門外傳來。門被打開,陽光頓時灑在她身上。她看著那個北佬,他沒有移動,但卻是清醒的,她可以感覺到這一點。當她望向他的眼睛時,他睜開的眼睛正回視著她。

  「看看我們抓到誰了!」

  她轉過頭,有個男人站在門口。但由於他背後的日光,她看不清楚他的長相。他有著健壯、結實但不大高的身材,不過比站在屋中另兩個士兵高些,那些士兵手中都握著又長又銳利的刀子,和那個北佬曾抵在她脖子上的刀一模一樣。

  門口的那個人緩緩踱入屋裡,他有著黝黑的皮膚,頭髮又黑又光滑,就和他正盯著她的眼睛顏色一樣。雖然她被他洞察的視線盯得快起雞皮疙瘩了,卻也沒有移開她的視線,恐懼使得她繼續看著這個人,看著他寬大的臉、凹凸不平的臉頰、碩大的鼻子和粗糙的鬍子。他突然陰險的一笑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使她想起傑迪那些骯髒的獵犬的牙齒。她忽然有種類似七歲時被一群狗追逐時恐怖的感覺。她再度和他的視線相接,害怕得不敢輕舉妄動,而且也感覺得出他知道這點。畢竟,就好比她家鄉的人所說的,他是那個坐在貓鵲座位上的人1。1譯注;喻大權在握。

  他的黑眸直勾勾地盯著走向她,在她面前約一步之處停下,她必須將頭向後仰才能繼續直視他的眼睛。接著他的視線轉而沿著她的身體往下,不斷地在她身上徘徊,就像她哥哥赫利在看到一塊上好的馬肉時的眼神一樣。

  她很害怕,也知道自己顫抖的雙手已將之表露無遺。他結束他的檢視,目光停留在她顫抖的手上好一陣子。她努力想讓雙手停止顫動,它們卻抖得更厲害了。他伸出手,他右手邊的士兵立即遞上自己的長刀,然後回原位守著門口。

  那雙黑色的眼睛看著她,將致命的刀刃抵在她脖子悸動的脈搏上。

  「那些槍在哪裡?」他仍然微笑著。

  「別煩她,路拿。」這是那個北佬所說的第一句話,而且是對著那個用刀抵著她脖子的路拿說的。她沒有作聲,只是等著。

  路拿在轉過頭前又打量了她一回。「好,非常好,朋友。」他把刀刃移到她的嘴唇上。「不過太可惜了。」

  她試著不發抖。

  他將刀刃自她衣服的頂端沿著點綴的蕾絲劃下來,她喘著,一方面是因為恐懼和驚訝,另一方面則是為了他對她這悠揚特別的洋裝所做的事。

  「我是奉命而來的,朋友。古貴都不論如何都要弄到那些槍,就算必須犧牲這樣的寶貝也在所不惜。」路拿繼續將刀指著她的心臟,然後看著角落裡不再一副準備戰鬥模樣的北佬,只見他背倚著牆,一副事不關己,她盡可以犧牲的樣子。她開始懷疑到底誰才是真正的壞蛋。

  好吧,如果那個北佬不準備救她,她就自救吧。「我不知道那些槍支的事,而且我也不認識他.我來自南卡羅萊納州的賴氏家族,是位美國公民。」

  路拿的臉上露出一副驚訝、算計的表情。「賴氏——那個賴大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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