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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頁 吉兒·柏奈特 她的臉恐懼地扭曲起來,向後跌坐在鞋跟上,覺得此時兩人間保持一點距離對她會安全些。 那個碗像頂教宗的帽子似地蓋在他的頭頂上,米飯徐徐自碗裡流出來,經過他的臉然後吊在緊繃的下巴上晃來晃去,屋內唯一的聲音是米飯掉落在他胸前及手臂上的聲音。他一副很……懊惱的樣子。他的脖子呈紫色,就像她哥哥傑迪一般,只是更糟些。事實上,她可以確定若非鼻子上也有米飯,他冒火的鼻孔鐵定會像恐龍一樣噴出煙來。她張開嘴巴想說些什麼,任何話都好。 「不……准……說話。」他用一隻明顯緊繃的手拂去好的那隻眼睛上的米飯,令她覺得他想毆打某種東西。 她的嘴巴緊閉著,再度向後移,仍保持警覺。 那只黑甲蟲突然又匆匆跑過他們中間。她僵硬地閉緊雙眼,然後發出悲鳴。做了個緩慢的深呼吸後,她睜開眼睛。 山姆的靴子用力把甲蟲踩進堅硬的泥土裡。她臉上浮現厭惡的表情,然後抬頭向上看。他正邊瞪著她邊更用力地繼續擠壓那只蟲子,從他的臉上她看得出來他希望靴下踩的是她。 謹慎使她移得離他更遠些,但這個動作對她而言並不容易,因為她的手和腳都被綁著。她朝自己的手皺了皺眉,然後看向腿旁的手帕,想了一會兒後她說道:「你能不能——」 「不!」他咆哮著。 她跳了起來。 他的肩膀顫抖,紫色的脖子緊繃著。一副貓兒拱起背,準備發動攻擊的樣子。和想保護自己喉嚨的渴望掙扎著,她飛快地退回屋子另一端的角落,那速度八成會令淑女學校的教師們暈厥。然後她坐在黑暗的角落裡,興起一股如同夏娃愚蠢地吃了那個蘋果後的感覺。 雖然米飯那事件就像刀子滑開一樣只是個意外,而她也真心想道歉,可是他不是個能輕易原諒別人的人,所以她選擇了沉默。對她而言這是件很了不得的事,尤其在她這麼想說話和被原諒時。 「再見了,莉兒。」 交換人質的日子到了。山姆看著那些守衛割斷綁在她腳上的繩子,她抬頭向上看,眼中滿是猶豫及害怕。 「再見,傅先生。」她垂下雙眼喃喃道。 自前一天以來他們一直沒有交談。她把飯倒在他身上之後,就留在她的角落,而他則在他的角落。她所有的裝腔作勢都消失無蹤,只剩下溫順的金色外殼。他比較喜歡她有點脫線的樣子;儘管很難去承認這一點,她的安靜真的顯得有點不自然。他又看了她一眼,一種自他瞭解叔叔的玩笑後便不曾出現的罪惡感,此刻突然閃過他的心中。既然今天就要交換人質,他可以減輕這女孩的恐懼。畢竟她就要遠離他,而且路拿回來前他也早走了。他必須如此,不然就是死在路拿手下。 她如帝王般地站著,而她的肩膀和表情卻一副沮喪的樣子。這觸動了他的武士精神。「你明天就會回到馬尼拉了。」他向她保證著。 她給他一個虛弱的微笑,眼中霧氣迷濛。 「回家吧,回到貝爾維去。」 她吸吸鼻子。「貝維德。」 他不顧疼痛的下巴和裂開的嘴唇露齒而笑。「好吧,貝維德。」 她抱歉地看著他的眼睛,試圖尋求他的原諒。 「算了,莉兒,那只是個意外。」他很快地向她點點頭。他們帶走她時,她臉上綻出一朵令人眩目的微笑。 山姆看著關上的門,他讓早已鬆脫的繩子留在手上,仔細聽著他們離開茅屋的聲音。等待了幾分鐘後,他向上看看,從外面傅來的聲音判斷出此時是近中午的時候。不久後他聽到守衛交班的聲音,他所等待的聲音。此刻起整個營區將陷入混亂大約十分鐘。之後路拿和護衛將離開,守衛則將更加緊看守他,不想在司令官走後搞丟他們的囚犯。如果真發生這種事,他們的項上人頭就不保了。 不過這不是山姆的問題,怎麼脫逃才是。他很快地甩掉手上的繩子,拿出靴底的短劍,在屋角割出一個正好夠他鑽過的馬蹄形開口,輕輕地推開割過的牆,然後彎身察看外面。 他視線所及外面還有五幢茅屋,這代表會有五幢茅屋能清楚看到這幢的後面,對他的脫逃是個問題和障礙,不過也可以算是一種挑戰。他突然覺得瘀青的身體不再那麼疼痛,他的手指又能自由移動,而他也恢復活力了。山姆需要這一點。 屋後的空地寬廣。不管他瘀青的肋骨和一觸即疼的雙手,他從開口處爬出去。他蹲伏著迅速將開口的乾草整理好,讓人無法察覺那個洞。然後他沿著屋後爬著,最後在屋角停了下來。 一個警戒的守衛站在門口,他不能經過那人身邊,那是個忠於職守的守衛。在山姆右手邊是一片寬廣的空地,之後則是另一幢茅屋,裡面傳出笑聲和食物的香味,那是個最糟的茅屋。該死!整個營區最繁忙的地方。他很快地移到另一個屋角。時機正好,他繞過屋角沿著屋子的另一邊走著,在約五十碼遠的南方有個菩提樹的雜樹林,被兩列鐵絲圈保護著。驀地,他聽到腳步聲從屋子的後方傳來。 山姆全力地奔跑,跳過鐵絲圈,一次、再一次。他的腳落地,引得疼痛的肋骨一陣震動,使他差點無法呼吸。然後他跳入一個可以感覺到涼爽樹蔭的地方,他的手在空中揮舞著,接著他滾入下方潮濕且有一碼高的草叢中,像石頭般地躺著。他的肋骨悲慘地悸痛著,呼吸變成淺促的喘氣,他努力想控制住的聲音。 那些人在十碼外停下腳步,潮濕的地面滲出惡臭刺激著他的鼻子,他等待著。他們繼續前進。他緩慢跪下,匍匐朝河邊的堤防前進,時間所剩不多,而他腦中的鍾也滴嗒地響著,他們很快就會發覺他逃走了。 到了河邊,他藏身在黑黝黝水面上深綠色水蓮的浮葉下,沿著河邊的紅樹林前進,知道那些氣味辛辣的枝葉可以躲過敵人的耳目。一陣嘈雜的蒸汽引擎的軋軋隆隆聲自空中傳來。 他停了下來,一艘船就在附近。紅樹林在這條河狹窄的彎曲處消失,有人清理過附近的河岸。山姆離開河邊移到茂盛的水竹裡——一個新的躲藏地點。他的頭是唯一露在水面上的部分,而且正好被濃密的蘆草遮住。 河面於此加寬一倍,形成一處河灣,在入口處斑駁的竹堤上橫著一道因日曬多時而退成灰色的木造長船塢。一艘退色、綠白相間的拖撈船泊在碼頭北邊,一群穿著制服的士兵則在船塢及甲板上忙碌著,有的負責守衛,有的則準備開船。一陣白色的蒸氣嗚嗚衝上朝濕的空氣中,隆隆軋軋的引擎聲淹沒了山姆本來可以聽見的對話。滿載的船上沿著左側堆滿了木條板箱的碎片和灰�蛌滷矰l,船中間凸起的則是曾為黑色但如今已�蚺F一半的引擎,生�蛌獄]汽鍋旁,紮緊的遮篷像屋頂般橫在主舵上方。一群叛軍像在爭食麵包碎片的鳥兒般聚集在船首,接著他們散了開來,於是山姆瞥見路拿上校正站在他寶貴的粉紅色船貨——莉兒——身邊。她坐在綁著的絞盤旁一張窄板凳上,從她狂亂的手勢和路拿以大刀輕點靴子的不耐煩,山姆推論出他們正為某件事爭吵著。 他的視線自甲板移向一個較空曠的地方,那裡站了五個守衛看守著河面,他們高於河堤的位置可以看到整個河灣的入口,正好可以保護路拿和船的安全,但也毀了山姆逃往下游的機會。 甲板上的活動告訴山姆船正準備要離開,引擎開始軋軋地轉動起來,甲板上的人彎向繫纜栓解開綁著船的繩子。山姆必須快點想個辦法才行。 已經沒有時間去找個圓形木頭或浮木來隱藏自己避免被軍隊的斥候發現,船正冒著蒸汽緩慢地後退,山姆緩緩吸入一大口氣,充滿氧氣的肺部使受傷的肋骨承受煉獄般的壓力,然後他深深往水下潛,希望能在船回轉駛向下游前游到船上。 他一邊使盡氣力在水底游著,一邊感謝無名的祖先賜給他如此大的骨架和強壯的上身,讓他此時可以用上這軀幹的每份力量。他的肺因無止盡地屏住氣息而燃燒著,引擎的震動將他推向正確的方向,他可以感覺到目標越來越近了,到了最後他甚至可以感覺到身旁的水正在波動著。 一陣來福槍響後聲音忽然停住了,接著引擎傳來一陣金屬的摩擦聲,然後一切陷入寂靜。他的肺在燃燒、肋骨疼痛,麻痺的腳繼續踢著,雙手則憑著自芝加哥貧民窟贏來頑強的決心交替拉著下沉的身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