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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頁 姬小苔 我把床單整個抽出來,扔進陽台上的洗衣機裡。 「不必在我面前證明你會做家事,到了美國有得你做的。」她冷笑。 「出去。」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她念曹子健的七步詩。 原來她還懂得中國文化,真不簡單,並不是每個人到了美國都會成為生蕃。 「翻什麼白眼?」她更得意:「爸爸說,你自小脾氣就不好,果然是真的。」 「我倒想不起來有你這號人物。」 「真的嗎?」她撩起袖子,粉嫩的肌膚上有一個圓圓的疤,「看看這是誰的傑作?」 「誰的?」 「你呀!有天傭人幫我們洗澡,你搶我的水舀,我不肯給,你好不容易搶到手之後,狠狠用水舀打我。」 「那也打不出疤來。」 「水舀是不�袗�做的,打得出血還不留疤?」 「你隨便捏造好了,反正我也沒辦法證明我沒做的事。」 「你不斷拒絕我,總該有個理由吧?」她兩手一揮,神氣十足。 「我為什麼要拒絕你?壓根兒我就沒接受過你,你是你,我是我,各不相干。」 「還說不是拒絕,你正是這調調,拒人於千里之外,到底我什麼地方得罪你?」 「很簡單,你出現的方式我不喜歡。」 「那沒辦法,我就是這樣的人,你再不喜歡我們也是姊妹。」 「也許這一點我更不喜歡,連出生都要跟人擠做一堆,你也未免太好熱鬧了吧?」、 「也許我喜歡你。」她坐下來,若有所思的看著我。 「才怪!」我嘟噥著揉揉惺忪的睡眼,坐到製圖桌前。 「你早上起來連臉都不洗?」 「噓!」我制止她:「我要保持最純真無邪的心靈,用「眼」來看我的畫。」 「這也配稱作畫?」她訕笑。 我沒理她,拿起紙,用麥克筆在上面刷刷地勾了幾筆,勾出噴泉的草圖。 「賣弄你的畫圖天才?」她湊了上來,那張臉也許可以傾城,但對我絲毫沒有效果。 「克麗絲汀!」我放下筆:「每個人都要吃飯,對不對?」 「好吧!我在一旁坐著,不妨礙你。」她縮在椅子上做出一副好乖好乖的模樣。 我不再理她。若再顧著跟她逞口舌之快,下午我就見不了蔻蒂‧林。 一樓二摟三樓,包括門廊都設計了雪花石的花台,我才舒了一口氣。 廚房裡飄來陣陣食物的香味。 「你搞什麼鬼?」我回頭。克麗絲汀穿著圍裙在動用我的廚具,我跳了起來,天呀!她用鐵鍋炒菜炒得漫天油煙。 「做菜。」她頭也不回。 「這麼多油煙,你想害我?」 「有廚房不用,就等於沒有。」她笑:「去坐好!我做拿手菜給你吃,包你吃得舌頭都會化掉。」 我悻悻地放開她,廚房已經弄髒了,再罵她也沒用,反正再過幾天就月底,清潔公司會派人來全面清洗。 沒有幾分鐘,她端出一盤盤菜來。一看到盛菜的餐具,我幾乎昏倒,她竟用我收藏多年的白定盤子。 「你知道這是什麼?」我指著那些晶瑩剔透的半脫胎瓷。 「盤子啊!」 「這是古董。」 「古董也是盤子。」她聳肩:「盤子就是要盛菜放水果。」 她有資格做大富豪,因為她用幾萬元一隻的古董盛豆腐、青菜,也亳不顧惜。 「別那麼小家子器!」她搖搖頭!「爸爸留下了好幾千萬給你,你用金盤子、金碗吃飯,都不會有人管你。」 夏蟲豈可以語冰? 我反正餓得厲害,無可奈何只有拿起飯碗,但所有的抱怨都在我嘗到第一口菜時化作烏有。 「這是什麼?」我驚異的指著那盤豆腐。 「麻婆豆腐。」 「這個呢?」 「干煸四季豆。」 「這我都知道,你還加了什麼?」我急急地問。 我的態度一定可笑,因為她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我放了農藥。」她笑過了說。 「不管你放了什麼,你都是一流的廚子。」 「你若吃了中毒呢?」她看我的樣子蠻認真。 「我相信有不少人寧願來中你的毒。」 「如果這是讚美,我照單全收。」她聳聳肩。 「我覺得奇怪,一個自幼在美國生長的女孩子,能燒道地的四川菜,還能用流利的中國話罵人。」 「這是家教!」她揀起一塊青辣椒吃!「我們的爸爸很懂得生活,他說我們不但要賺更多的錢,還得過更好的生活。」 「好吃好喝,不過是酒囊飯袋。」 「比一個連臉都沒時間洗就得工作的工作狂好得多。」 「沒人請你來干涉我的生活。」 「我們的臉長得這般像,為什麼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她盯著我看:「難道環境比遺傳更重要?」 「不是環境,也非遺傳,」我指指腦袋:「純粹是一個人的思想。」 「我猜你這麼無情,一定沒有思想。」 「我有沒有思想,用不著向你證明。」我吃完了飯,忙忙收拾桌子。 「誰洗碗?」她問。「要不要抽籤決定?」 我趕緊自告奮勇,免得古董盤子有什麼令人傷心的下場。 「你這人倒奇怪!」她冷笑:「愛幾個盤子倒超過愛兄弟姊妹。」 「盤子是我花錢買的,兄弟姊妹不是。」 「我也不跟你說廢話。」她站起身:「我已仁至義盡,該怎麼做,你自己看著辦!」 她走後,我把杯盤碗筷放回架子,捲好圖,上蔻蒂‧林那兒去。 這回她早早起身,正在化妝。 「楊小姐,請坐!」她轉過才畫好的一隻眼圈的臉,同我親熱的打招呼:「吃過飯沒有?」 我告訴她,豈只是吃過飯,簡直是一頓珍饈。 「你敢放心大膽的吃,真好!」她羨慕地說:「我在減肥,我的美容醫生每天只准我吃七百個卡路里,沒辦法,楚玉好細腰,餓死三千女。」 她出口成章,可見學問之宏。 我沒雅興欣賞她化妝,正預備站起來到花園透氣,秦大佑就進來了。 這是女子閨房,他卻來去自如,即使是胞妹,也有失檢點。 「楊小姐大駕光臨,我一聽說,就趕來了。」 「好說。」我提起公事包,「待會兒見。」 「上哪兒去?」 「回頭見。」 我急急走到花園,桂花正在盛開,香氣撲鼻,我深深地呼吸。 「我有那麼可怕?見到我就要躲?」秦大佑站在樹叢後,雙手揮在褲袋裡,一身米白,灑瀟至極。 「我不習慣在化妝台邊等人。」 「你很特別。」他笑了笑。 「王婷也這麼說。」我刺了他一句。 「王婷?」 「不會說不記得吧!」我又重複一句:「王婷。」 「噢,那個女老闆!」他這才恍然大悟,「長得有點像小柳留美子的。」 王婷如果知道他這麼冷漠,一定會哭。她一向爭強好勝,在乎的事情如果不幸輸了,會痛不欲生。 我還未見她在乎任何人像對秦大佑這般。但她一開始就注定要輸。 「你們認識?」他問。 「好朋友。」 「真的?」 他那吃驚的樣子令我更反感。「我總不會連個朋友都沒有吧?」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他英挺的眉毛皺了起來,但眼睛裡的神采還是在笑。「我是想,兩個完全不同性格的人怎麼能成好友?」 「性格太過類似,做朋友有什麼意思?」 「你們——怎麼認得的?」 「同事。」我冷冷地說。 「她也做過設計師?」 「難道你看不出她的與眾不同?」 「我以為那是請人設計的。」 「王婷才氣過人,用不著請人。」我皺皺眉,跟這人說話真煩,王婷那麼在意他,他卻什麼都不曉得。 「你們感情真不錯!」他感歎地說:「從沒聽你讚美過誰。」 「如果我記得不錯,我們這次是第二次談話。」我的聲音如果放進冰箱,立刻可以凍成冰。 「第三次。上回是在你府上。」 「那一回我們沒有談話。」 「好吧!總之,我的意思是你真心把王婷當朋友。」 「她也把你當朋友。」 「我?」秦大佑這次的吃驚更厲害,「為什麼?」 「我怎麼知道你有什麼優點,值得她重視。」 「你似乎對我有成見。」 「哦?」我換個角度說,他的英姿勃發應該留著給旁人欣賞。 「王婷是不是說了我什麼?」 他太敏感了,而且很小人。居然以為王婷會背後說人閒話,也未免太小看王婷了。 我一轉身進屋去了。 蔻蒂‧林在吃飯,四菜一湯,也不知是早餐還是午餐,蔥烤鮑魚、蒜泥白肉、富貴火腿、辣子雞丁、連鍋湯,加一碟點心豆沙鍋餅,精緻實惠,但怎麼算,都絕不只七百卡路里。 蔻蒂‧林也不是看看就算,她吃得可開心。 「你們怎麼不進來陪我?」她埋怨她哥哥:「想陷害我?讓我一個人吃。」 「你也可以不吃啊!」 「這麼好的菜不吃怎麼行?」她又吃了一塊火腿。 「你為什麼不換個廚子,專做些難以下嚥的菜,你不就可以順利達成節食的目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