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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頁     姬小苔    


  「喂!我說的話你聽到沒有?」海倫知道我雖然手握話筒,腦神經卻在雲遊。

  「聽到聽到。」我應聲,而且從未如此地熱情和她談天說地。

  「你今天怎麼這麼高興?」海倫動了疑心。

  「我撿到錢。」

  「在哪裡撿到錢?中午我來接你,我們去老爺飯店法國餐廳吃蝸牛!」她是打蛇隨棍上。

  「我撿到十萬元,不過又還給人家了。」我並非小器,是怕蝸牛,怎麼看都像是一團鼻涕。

  「為什麼拾金不昧?」她詫異。

  我神經過敏,萬一用了自己不該用的錢,即使是走路跌倒也會怕是報應不爽,恐懼遭到神明更甚的處罰。我們又東扯西拉談了許多。南茜張起初萬分不耐,臉上烏雲層層加深,我索性拋開她不管,等我再度意識到她的存在時,她正怒氣沖沖摔門而去。

  「再見!」我一點也不拖延地掛掉電話。這個長舌婆娘,說了半個鐘頭,也虧得她不歇口。

  中午我放下了工作,預備好好休息,又有人闖了進來,是華重規。

  「我們老闆不在。」

  「我知道,我剛碰見他,我是來找你的。」

  「有何貴事?」我還以為上回在那個地下迪斯科已經讓他領教到我的厲害了,未料他仍不死心。

  「我方才知道你是孫嘉露的姊姊。」他喜孜孜。

  「你就為了這點屁大的事來找我?」

  他不料我會出口穢言,呆住了,但馬上又堆出笑臉:「當然不是,這句話只是一個開場白而已。」

  「你的開場白對我沒有任何意義。」

  「那是自然。我最大的希望是請你去工作。」

  「我已經有了工作。」

  「這太埋沒你了。」他打量了一眼辦公室,「黃百成太刻薄了,依你的才能,應該有更重要的工作。」

  「言重了,我擔當不起。」我冷冷地說。

  「你也知道,我預備拍的那部戲,全是大卡司,有林青霞、呂繡菱、鍾楚紅……」

  「唉,我還以為那是《旗正飄飄》。」我諷刺道。這人撒謊不打草稿,莫非他以為別人全是白癡嗎?

  「不!不!我的戲是她們第二度合作,保證比《旗正飄飄》精彩。《旗正飄飄》的導演大差,劇本太差,票房太差,怎麼能跟我比?」他一臉不屑。

  搞電影的人一個比一個自大。

  還好他們通常說的比做的多,否則我們注定在刮颱風時,全會被爛電影的招牌砸死。

  「我想請你當造型設計。」他終於說明來意。

  「設計什麼?」

  「造型、服裝、髮式……總之,與演員美麗有關的統統在內。」

  他拍的是哪一個朝代的戲?歷史考據的書多得很,他翻一翻就好了。

  只有古龍的戲才每個人墊兩個大肩膀,個個做飛天仙子狀。前天下午我看電視上的平劇《救風塵》,廖宛芬居然也穿了一件,真會讓人昏倒。

  教我去做那種噱洋盤的設計,大可不必。

  「你到我公司來做,保證是一級待遇……」華重規舌粲蓮花。

  我打電話給海倫,告訴她我改變主意了,我們可以去吃蝸牛、吃毛蟲,只要她想吃,全都可以。

  她開她的小車來找我的,華重規臉皮厚,竟想擠上去。

  我告訴他,這是跑車,兩個人坐才技風。

  「我可以坐後座。」他指著那個通常我們用來放皮包的地方。

  安海倫不知道厲害,她見華重規如此隨和,當他是好朋友,趕緊客氣地說「請」字。

  帶了一個不受歡迎的人去吃喝,真是滿肚子的鳥氣。

  「小姐們中午吃什麼,我請客。」他猶自不識趣。

  我大聲告訴海倫,老爺的蝸牛還不是頂好的。我們該去金巴黎才是。

  「金巴黎?」華重規做猶豫狀,「那是會員制的俱樂部,我沒有會員證。」

  他沒有會員證,天下人不會為難的都死光。

  我往門口一站,守門人立刻讓我進去。

  「你是會員?」華重現驚訝地問。

  「不是。」我跟海倫衝他笑,笑到他自己覺得吃癟。然後他又認為不妥,替自己找台階下:「哦!令尊是會員。」

  他自以為聰明。我的令尊?哪個?

  金巴黎內紳士淑女。衣香鬢影。

  「我在法國留學時——」華重規打開了話匣子。

  海倫還沒有意會到他是什麼貨色,竟然作聆聽狀。我心裡暗笑,不出十分鐘她就會打呵欠。

  十五分鐘後,第一道菜上來了,有人在我肩上一拍,竟是孫國璽。

  「跟朋友一道吃飯?」

  海倫跟他打招呼,我沒給他介紹華重規,但他們竟然認識。

  「孫伯伯,我們見過,上禮拜六我跟嘉露——」華重規臉皮賽城牆厚。

  「我記得,你請嘉露拍電影。」孫國璽風度好極了。我相信嘉露一定也沒給他介紹過華重規,是這個大導演毛遂自薦。

  「這部戲可以說是完全為嘉露寫的——」華重規抓到機會,滔滔不絕吹起牛來了。

  「小孩拍什麼電影!」孫國璽兜頭給他一盆冷水,然後離開。

  我應該為他鼓掌、喝采。

  「奇怪,你剛才不是說這部戲是為了林青霞、鍾楚紅、呂�袢椌漱G度搭檔所寫的,怎麼又變成嘉露的了?」海倫詫異地問。

  「她們演配角。」華重規大言不慚。

  海倫笑得特大聲:「華導演,我發現你真是有趣。」

  華重規也笑。牛皮被人戮破,卻無半點慚意。

  我笑不出來,因為我發現了一件事。

  海倫也發現了。

  「嘿!我看見你繼父跟一個年輕女孩在一起。」她用指戮我。

  沒有人是聾子,她犯不著這祥呱噪。

  深米色的檯布上,點著雪白的蠟燭,優雅的氣氛最適合談情說愛。

  「咦!那不是倪蓮蓮嗎?」她又嚷。

  倪蓮蓮是當今一把罩的歌星,十歲便出道,唱了九年,也還比嘉露大一點。

  跟女兒一般大的女朋友在一道,真是羞恥。

  「太好了!」華重規說,「只要你老頭肯,我們可以為倪蓮蓮加戲。」

  他滿腦子做夢,滿肚子是屎。嘉露年紀輕不懂事,被他哄騙金錢去糟蹋,已經夠了,他居然還想攀倪蓮蓮的關係。

  這叫做無恥之尤。

  孫國璽何必又作賊心虛地跟我打招呼?他以為我才三歲,一見他來到便會撲翅飛去,讓他下不了台?

  「越紅,幫我遊說你老頭,只要他肯拿出錢來——」華重規親暱地靠過來,完全當我是自己人。

  我一把推開他,拂袖而去。

  海倫追了出來,急急跟在我後面。

  「你幹嘛走?何不吃他一頓?」我問。

  「得了!我們點了五千多塊錢的菜。那小子也不像吃法國大餐的人,我留下來付帳嗎?」

  「別忘了他在法國留學。」

  「哈!」她笑,「法國留學順道餐館打工,看別人吃大餐吧!」

  「閒話少說,我們去哪裡?」

  「都兩點了,還能去哪裡?」她洩氣地說,「我們在雅客轉一圈,買生魚片回辦公室吃。」

  她的主意不錯,我們到雅客,不但買了生魚片、天婦羅,還買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日本小菜,回到辦公室,蹺起腿來吃個痛快。

  海倫最喜歡吃章魚,她說生章魚沾上芥末,吃起來口感頗似人肉。

  我聽了大為噁心。

  可是吃得一點也不比她少。

  我們是同類。

  吃完了,海倫抱著肚子打了個噎:「啊!好飽。」

  「如果有人看到這等醜態,永遠別想嫁出去。」

  「誰要結婚?」她脫鞋躺上了沙發,「啊!吃飽了真幸福,誰要嫁人,白吃苦活受罪!」

  「是呀!你是有福氣的人。」

  我收拾殘局。我天生痛恨髒亂,但凡有一絲不整齊,我都恨不得大力整頓。我跟母親是完全不一樣的典型:她向來不愛動手,再髒再亂也只是看一眼就算;我五歲便會做家事。在某些關係上,我們的位置是顛倒的。

  但或許是這種視若無睹的天性,使得她做了夫人後也甚有風儀。想想看,有哪位夫人會自己拿著拖把拖地?

  「我幫你洗。」海倫在沙發上打著呵欠說。

  「不敢勞動你。」我丟了個椅墊子給她靠。反正不過兩雙筷子幾個碗。

  「那我就不客氣了。」她閉起了眼睛,等我洗過碗,她老先生已沉入了夢鄉。

  她不知是以何種名義溜出來的?敢在此做李伯大夢。

  她一睡睡到了三點多,突然像受到電擊般跳下她的臨時行宮,大叫著:「幾點了?」

  「你猜!」

  「不得了,都要四點了,你好黑的心肝,怎麼不喊我,完了!我要被記曠職。」她揉著眼睛發出半哭泣的聲音,站起身就往外走。

  「回來!」我又好氣又好笑地指著地上的一雙鞋,「赤腳出去,警察不抓你,你也會得破傷風。」

  我不喊她回來,她會真的光著雙大腳回紡拓會。她是有名的迷糊鬼,中學時有次校外寫生,她躺在稻草堆上睡著了,回學校時,不但書包不見了,鞋也沒有了,大畫架裡,只裝著一個空便當盒。

  這樣的大迷糊鬼,居然也能搖身一變,成為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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