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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頁 姬小苔 文莉告訴我晚餐的萊色,一律的冷菜:蘋果沙拉、凍犢牛肉、魔枷巴維利亞,只有燉魚丸包心菜湯是熱的。 「沈嫂會調各式各樣的雞尾灑,你只要想得出來她就做得出來,還有,她的雞肝醬三明治是一等一,她會做好擱在冰箱裡,你隨時餓了就拿出來吃。」文莉補充道。 慈禧太后的御膳房也不過如此。 我沉默了半晌。 「怨我無禮,沈嫂的手藝絕非等閒,為什麼肯來幫我?」有的是豪門大戶會延攬她去當大廚。 「她喜歡清淨。」文莉很含蓄地說。 我不是3歲小孩,原因不會這樣簡單。 「好吧,我薦人給你用,不直說也不行。」她總算吐實,沈嫂有個獨子,好賭成性,從麻將梭哈玩到六合彩,無賭不精,可是久賭神仙輸,沈嫂自俱樂部退下來後,開過番菜館,生意鼎盛時連開過三間,可是全給這個不爭氣的寶貝兒子敗光了,還天天追著她要錢,她在哪家大公館裡做,他都有本事尋了來,這回沈嫂氣急了,一心希望躲到鄉下,讓他再也找不到。 「沈嫂是很可憐的。」她下了個結論:「那渾小子是她的冤家債主,賴都賴不掉。」 「如果他找到此處呢?」我問。 「他作夢也想不到這裡。」她說:「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沈嫂想了個法子,你不必給她現錢,她在信託公司有個戶頭,每3個月你去替她存一筆基金,不到期是不准動用的,這樣誰也拿不到她的錢。」 我猜出這個出主意的不是別人,文莉立刻承認。 「我是為她好,苦了一輩子,落得兩手空空,連棺材本都沒有,真是豈有此理。」 我望著她笑。 「你笑什麼?」 我閉口不言,台灣還是個以男性為主的傳統社會,但新女性主義已經在嚴苛的現實下紛紛冒出頭,蔚為一片新氣象,在各家的言論裡,女性的憂懼也更為凸顯,以前不方便說出口的,成為實際的問題時,再也沒什麼可避諱。 「沈嫂要求多少工資?」我開始談到重點。 「2萬5,這是目前最起碼的。」 我同時答應了3個月後調薪,一年三節另有節賞,再問她還有什麼其它要求。 「她希望你能給她買部小彩色電視,鄉下地方沒有娛樂。」文莉說。 這當然不難,我自己不看電視不能規定別人也不看。 「買菜也是個問題,這裡離市場遠,就算近,也有很多配料在超市才有,這樣好了,我每個禮拜來帶她買一次菜。」她自告奮勇。 她太聰明,出這種濫點子,好每天來白石居閒逛。 第七章 文莉下午約了客戶,一點半就走人,我上床睡午覺,沈嫂忙過了廚房,又巴結著用割草機堆草坪,我開著窗戶,風陣陣拂來,混合著清新的草香,說不出的好聞,有她長駐在此,我真的要變成老太爺了。 躺在床上,我閉著眼睛想安蘭,想著想著就睡著了。夢中,我又回到了紐約,回到百合畫廊,回到我怎麼也回不去的30歲…… 是一陣笑聲讓我醒來。 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碧隨,她總要搞出許多把戲讓人注意她。 我探頭出去,沒有人待在已經修剪得十分整齊的草坪上。但那兒有一個不�袗�架,架子上有一頭白色的鸚鵡,它正發出第二陣怪笑聲,笑得人一陣毛骨悚然,活像金銀島裡那個獨腳海盜的寵物。我關上窗子。 對付不速之客的辦法就是不理他。 但沒有5分鐘就有人來敲我的門。 「老爺!老爺!」是沈嫂。「什麼事?」我應。 「有一位桂小姐來看您!」 「說我不在。」 「啊!」她應聲而去,過了一會兒又來敲門。 「誰來都說不在。」我有點煩了。 「我就知道你在!」門開了,站在那裡的是碧隨,打扮得一身嬌俏,火紅的露背裝,裙子短到膝蓋上5公分,愈發顯得奶油色的皮膚豐潤動人。 我慌忙坐起,抓起床單圍住身子,狼狽地呵斥她:「走開!」 「你怕什麼?」她笑。 我穿著暴露當然怕她。 「難道你去海灘游泳還穿貂皮大衣不成?」她毫不在乎,抱著膀子,說有多開心就有多開心。 「你偷看男人要長針眼。」我碰上她是秀才遇到兵,只好下床用壁櫥遮住身體,趕緊穿衣服。 「笑死人!」她不屑地說:「在我們學校,大家用同一個更衣室也沒聽說誰會害眼睛。」 穿好衣服我匆匆下樓。 「急什麼?有鬼追你不成?」她嘀嘀咕咕。 沈嫂還真當她是客,捧出了檸檬汁、小點心等等,排了一桌子。 「桂小姐很忙,馬上要走。」我告訴沈嫂無須多禮。 「誰說的?」碧隨詫然:「我很有空,怎會馬上要走?」 她要待在這裡我也沒辦法,只好往外走,門一開,鸚鵡又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真是活見它的大頭鬼。 「你去哪裡?」碧隨見我推了腳踏車就走,追了上來,一屁股就擠進橫槓上,大夏天,也不嫌熱。 「你這樣胡來,鄰居看了像什麼?」 「人家會羨慕你。」她仰起頭,令人目眩的面孔只差沒貼上來。 「拐誘未成年少女要犯國法的。」我面無表情地剎住車,她得寸進尺、節節進逼,真要逼得我走投無路才甘心。 「我們何必老為這些不相干的小事吵來吵去?」她不以為然地摟住我的腰:「我有個建議——」 我之所以會聽從她的建議是她摟得太緊,我又不敢閃開,唯恐一鬆手她會自車架上摔下來。 我們達成協議,到鎮上的小戲院去看重映的老片「紅蘿蔔」。所乘坐的交通工具是自行車。 「我要坐在橫槓上。」她永遠是反對的,但我堅持,如果她不另騎一輛,我們可以改搭公路車。 她騎起單車來比她開那輛意大利敞蓬車更囂張,尤其是露在迷你裙外的玉腿更是了無遮掩,看得我心悸不已。 「去換條長褲,這麼短的裙子像什麼話?」我皺眉,她這副德性到民風保守的小鎮上去,挨石頭子的一定是我。 「這怎麼算短?」她把她那個俏鼻子皺成一團:「比游泳衣長多了。」 這些無謂的爭辯輸家當然是我。 到了戲院,影片已經開始了,四周漆黑一片,碧隨緊抓住我,十分誇張地說:「好黑啊!怕死了!」 我只有立刻找好位子領她坐下,看了沒一分鐘,她開始歎氣:「好渴喲!趕了那麼遠的路連杯水都沒得喝!」 我奔出去替她買汽水。 才喝了一口,她又說:「咦!你聽,有人在吃東西,好香喲!」 我出去第二次,買戲院門口剛烤好的苞谷,回座時,引起一連串不滿意的噓聲,她再要開口,我教她閉嘴。 碧隨吃完苞谷,該乖乖看電影了吧,她大小姐還有花樣,等我警覺時,才換上的乾淨襯衫已滿是她粘濕濕的手印子。 「誰教你出門不帶衛生紙!」她理直氣壯地說:「不然我擦在哪裡?」 這就是帶兒童觀看電影的下場。 看到一半她居然整個人倚在我身上,這未免過份,我換了一張椅子,躲她遠遠的。 「幹嘛?我會吃掉你?」她大驚小怪,我又招來一頓噓聲。 好容易挨到散場,她賴在座位上不肯走。 「前面我都沒有看。」她說:「我至少該看到片頭。」 那是她的問題,不是我的。 沈嫂忙了一下午作晚飯,我得回去捧場。 「等等我嘛!」她追了出來。「一點騎士精神都沒有。」 天色已漸漸轉黯,我們在徐徐的晚風中趕路——郊野的景色在晚霞輝映下格外美麗,我騎著騎著,心裡的不高興就消散了,碧隨還是個孩子,跟她一般見識又是何苦來哉。 碧隨起初見我不理她,有些訕訕然地只敢跟在後頭,當我發現她停下車時,她蹲在草地上。 我以為她出了什麼狀況只好回頭,才一靠近她就抬起頭,手裡舉著一把野花。 「給你!」她笑著說。 我啼笑皆非地搖搖頭,看見我笑,她又恢復了嘰嘰喳喳。 回到白石居,天都黑了,她不等人請,自己坐上了餐桌,看見凍犢牛肉直皺鼻子,「我發過誓不吃牛肉。」 「不吃就算了!」我才沒興趣理她要吃什麼,她本來就是不速之客。 「來,拿破侖,你吃!」她拈起一塊碎肉去餵那頭黃冠鷗鴉。 「你會把它毒死!」我罵。 「已吃了!你看,它喜歡吃牛肉。」她拍著手大笑,拿破侖吞進牛肉後又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笑聲,把沈嫂都給逗笑了。』 「恭喜發財!」冷不防,鸚鵡又冒出一句。 「回去的時候把鳥拿走。」我說,「吵死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