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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頁 常歡 說阜雨樓是江南最紅的酒樓並不為過。站在這條大街上,放眼看去,一整排比鄰而建的酒樓之中,就屬這棟高達三層的雄偉雕樓特別耀眼。 「這一帶酒樓特別多。」端看那些排場,馮即安即忍不住喃喃自語。 「沒錯,整個蘇杭的水陸交通,全彙集在這一處,商家旅客來往頻繁;往北走馬至京城,往南搭船過江走運河,全都得在這兒。你可注意到了?這兒的酒樓茶樓全都是順著樓後的護城河而建的,前頭招呼路人,後頭水路也能招攬來往船隻生意;每家酒樓前樓建得雄偉不說,後頭更是水閣涼亭,也自備了畫舫蓬舟供客人吃食取樂。」另一個回話的女人微微一笑。「加上這兒氣候合宜,是個值得長住的好地方。」 馮即安打量半晌,翹首指著前面那一棟樓高達五層,半完工的建築。 「那是什麼?」 「那個就是阜雪樓。建好後規模至少會比現在的阜雨樓大上一倍,也將會取代現今的阜雨樓,成為蘇州一帶最大的酒樓。聽說劉寡婦花了不少心血在這兒。」 「劉寡婦?」 那女人咯咯笑了起來。「拐了半天,你就是想問這位劉寡婦。」 她叫花牡丹,年紀雖不大,卻已是蘇州城內四大艷窟之一百雀樓的頭牌名妓;相貌貴氣美艷,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拜倒在其石榴裙下的文人才子不計其數,是個風韻、氣質、才藝兼俱的女人。 即便是她現在戴著帷帽,容貌完全藏在面紗之後,但那比例漂亮的身段,在跟著店小二走進阜雨樓的廂房前,仍吸引了不少客棧裡的單身男子。 馮即安此次前來幫忙的對象張華張大人,便是派任在當地的府尹。人多事雜,張華無暇照應,只得拜託身為他紅顏知己的花牡丹幫忙。 「沒有的事。」馮即安笑著坐下來,打量著四周的擺飾。「我是想這位劉寡婦也不簡單,一個婦道人家有本事搞這麼大的名堂。」 「那可不。」花牡丹捲起竹簾,遠方尚未完工的阜雪樓立在彼端。「這家開張不到五年的酒樓,竟有能力再開張這麼大的分店,這位寡婦可是不簡單。你知不知道,這阜雨樓還有個別稱,叫寡婦樓。」 「寡婦樓?」馮即安嗆了一嗆,咳起來。 「哪有這麼怪的名字。」 「這樓裡見到的男夥計,全是劉寡婦的遠房親戚,至於其他女人……」 「女人?」他抬頭探了探。 「怎麼?談到女人,你眼睛張這麼大?」花牡丹又笑了。 「隨口問問。既然咱們在她店裡,聽聽也好。」馮即安哼哼笑了。 「無妨,」花牡丹仍是笑吟吟的。「張大人要我幫你的用意便在這兒;這城裡頭,你有啥不明白,都可以盡量發問。你問的這位劉寡婦……」 花牡丹垂頭沉思了一會兒。「她的出身沒人曉得,只聽說她嫁的男人很早就沒了。在阜雨樓她雖是當家,但她只負責煮食。也許是婦道人家不方便見客,對外張羅一切的全是她侄兒江磊,至於她本人……」花牡丹聳聳肩,兩手一攤。「沒人見過。客人進酒樓,只為吃喝住宿,沒人好奇她的長相。再說,其他女眷老的少的全是寡婦,除非這位劉寡婦長得美,要不然,男人是不會惹這個麻煩的。」 會是紅豆兒嗎?如果她真是嫁了人……馮即安有些恍然大悟。或者就可以解釋她人為什麼會到江南來,又能不介意名節的作假混進樊家。 不知怎地,他的心情竟有些低落;也許是紅豆兒嫁得不好的關係。他當年肯冒著殺頭之罪劫下她,便已是自許為她兄長,自然該負些責任。 慢慢慢!當日把她交給卜家,此樁事情便已了結,干他屁事!自己發了瘋不成,竟要擔那生平最恨的責任問題。 沉思間,店小二進來送了盆子伺候他們洗手擦臉,花牡丹搖手拒絕了;馮即安回神,自袖子裡掏出一封信。 「小二哥,能否請劉寡婦過來一敘?」 店小二收了盆,盯著他,沒好氣的開口:「咱們姑奶奶只煮飯,不見客。」 他笑一笑,和花牡丹對望一眼,並沒說什麼。 「那好吧,勞小哥您把這封信交給她,就說是京城裡頭一位浣姑娘交代的。」 原來那漫不經心的眼神跳動了一下,店小二重新打量他,之後換上了另一副面孔。「你等等。」 ☆ ☆ ☆ 在廚房忙著的梁紅豆停下手邊的事,把信接過。 紅豆妹子展悅: 相思藥材一味隨人附上,請點收。 為姐只有一句勸: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諸事切莫過於強求,緣分尤甚。 望妹子謹記於心。 姐浣字 原來馮即安會出現在蘇州,並不是偶然,是浣姐的撮合了。但是……從樊家樓撞上他的意外事件起,可就不能算是巧合了,那簡直是……一思及此,梁紅豆垂下頭,兩頰的紅暈不經意的流露出了女兒家的羞態;但隨即,她咬住唇角,冒火地想起昨兒夜裡馮即安試圖調戲她的那一幕。 「喂喂!喂!」 梁紅豆驚喘一聲,本能地把信箋朝腰後藏去,然後有些不知所措的盯著眼前的翠衫少女。 「發傻呀你。」溫喜綾瞪她一眼。 「你再這麼偷偷摸摸的進來嚇人,下回我報官捉你。」梁紅豆威脅道。 「拿來。」 「拿什麼?」梁紅豆臉上裝迷糊,身後十指齊動,把信揉得一團亂。 「再揉,你再揉呀,把東西揉掉有啥用,心虛。」溫喜綾沒好氣的冷哼一聲,睇著她臉上的紅暈,下一秒鐘,立刻涎著一張笑瞇瞇的臉貼向前去。 「什麼好東西嘛,借我看看會怎麼樣?」 「只是……只是藥方子,治……治頭疼的。」 「是嗎?我還以為是哪家撞昏頭的秀才愛慕你的艷情詩呢。」 「少鬼扯了。」紅著臉低低的斥罵一聲,梁紅豆快速的將紙張投進爐灶。 「到這兒來幹嘛?」 溫喜綾瞪著她,然後開始大搖其頭。 「搖什麼搖,」梁紅豆狠狠拍了她頭一下。「會搖昏、搖笨的,你知不知道!?傻子。」 哎呀一聲,溫喜綾連連退了好幾步。 「你這麼才會把人給打昏、打笨呢。」 「知道就好,再這麼胡說瞎說,你看著辦。」 「嘖嘖嘖!那封信一定大大大大有問題,把你搞成這樣失魂落魄。說吧,到底是誰?」 「一早說什麼瘋話,我聽不懂啦。」梁紅豆匆匆越過她,從架上拎起厚重的砧板,嘴裡沒好氣的叨念著:「到底有什麼事情,快點說行不行?」 挖不出什麼小道消息,溫喜綾不甘心的撇撇嘴。「什麼事情?你還敢問我有什麼事情!你真是貴人呀,忘事本事忒大,是誰昨兒個說吃完桂花糕後,今天要請我吃紫蘇梅?」 「你還敢說!你差點害死我。」 溫喜綾難以置信:「你偷襲失敗?」 梁紅豆張嘴欲言,突然又搖頭。「當然沒有,我把東西拿回來了。」 「真的?」 「真的。」她乾笑,失敗這兩個字怎能隨便亂講,尤其那一晚又是這麼丟臉的下場。要不是後來馮即安被她吵得頭疼,怎麼會輕易放她走。 「既然是真的,你幹嘛罵我?」 「我……我忙忘了。」 「忙著讀你的艷情詩。」溫喜綾酸溜溜的挖苦了兩句。 忙著整理自己的心情。梁紅豆沒等她挪揄完,喚了一位大嬸來,要她領溫喜綾先走了。 ☆ ☆ ☆ 雜著零星火花的木頭燒裂聲自爐灶裡斷斷續續傳出,梁紅豆欠身向前,提起火鉗撥開了柴薪,一時間熊熊的火勢把廚房的溫度提高了一倍。 信箋已成了灰燼,她的相思,是不是也該到了盡頭?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她直起身子,手指輕輕觸磨著砧板上的刀痕無數,心頭驀然起了微微的酸甜感;那滋味彷彿像是才飲過她熬煮的梅子湯,殘留在舌尖的是那澀中帶甘的香。回憶深處,似乎也總是這樣的味道在打轉著。 拋開昨日的不愉快,其實這些年來,她真的真的很想他。 想念那個「既來之,則安之」。 那麼,對他,她又該怎麼做? 「豆豆。」 「又有什麼事?」懊惱的扭過身子,梁紅豆第一次對這種沒有隱私的生活感到生氣。「喜綾兒,我警告你,你再這樣�@NB462�B哩叭嗦,看我怎麼整治……呃……瓊玉,是你呀。」 「嗯,你怎麼啦?」 「沒事啦,一早先是我乾爹,再來是喜綾兒,嘰嘰噥噥的叨了我半天,天氣又這麼熱,這刀子鈍了,連砧板也該換了,竟然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這件事,真是氣死人。」 天氣熱?刀子鈍了?砧板該換了?楊瓊玉迷惑的看著天窗外微涼的雨水,想著昨晚她才花了半個時辰磨利了刀子,而梁紅豆手底下的砧板,還是前日才要土豆買來的。 「算了算了,不提這些事了,客人要上什麼菜?」梁紅豆被她瞧得很不自在,蹲下來有一下沒一下的翻揀著柴火。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