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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頁     常歡    


  花牡丹當真被罵得收住笑。這個小丫頭不按牌理出牌,她一時之間還真無計可施。

  「好吧,既然你要找我,說吧,有什麼事?」她往前一步,毫不畏懼的迎上梁紅豆的臉。

  兩張臉龐,一清麗一嬌媚,一脫俗一明艷,一怨嗔一平和。

  「不准你再糾纏馮即安。」她一字頓著一字,字字從齒縫間迸出。

  花牡丹清清喉嚨,無奈的搖搖頭。「恕我無法從命。爺兒們來這兒花錢是尋找安慰的,咱們姑娘受人錢財,自然是與人消災。」

  「你!」她幾乎要出招了,可是不知怎的,花牡丹那微笑的眼眉彷彿有種魔力似的,竟讓她無法出手。

  而花牡丹並不曉得自己處在危險邊緣,仍娓娓說著,絲毫不在意梁紅豆的怒氣。

  「來這兒的男人不外乎三種。第一種人寂寞,另一種人也寂寞,還有第三種,更是寂寞。」

  她捏緊拳,轉過身大罵:「狗咬狗,一嘴毛,繞尾巴,團團轉,誰聽你�@NB462�B嗦這些!」

  「你自然是不聽我�@NB462�B嗦這些的。」花牡丹和氣的笑笑。「我說的第一種人,是那些有錢的大爺們,他們或為官或為商,家中妻妾成群,到這兒來或為生意應酬,或為私誼取樂,更有的是流連這兒的夜夜笙歌,燈紅酒綠。這些人鎮日汲汲營利,雖有錢有勢,但骨子裡卻是個空架子,談不上什麼內涵才學,自然是寂寞空虛。你在阜雨樓,想必也看得多這種暴發戶了。

  「至於第二種人,便是那些自許風流倜儻的文人騷客。這些人外表斯文儒雅,姐姐妹妹們一見就喜歡,加上肚子裡認得幾個字,也會寫幾句好詩,行一點兒更能出口成章,哄逗得姐姐妹妹開心。不過他們多半是仕途不順,或者懷才不遇,才縱情於酒色中。你說,他們心裡稱不稱得上寂寞?

  「第三種人呢,則是一般升斗小民,上有父母,下有妻兒待養,整日忙著三餐,只圖溫飽。心眼兒敦厚老實的,自然沒那閒錢光顧這兒了;不過,就有一種情形例外,那便是做妻子沒給丈夫半點溫暖,才把人逼到這兒來的。扣除了這等人後,沒成親的,性好色的,逃避現實的,這些人夜裡沒個消遣,就難保他們不往這兒跑了。」

  這女人好可惡,居然連嘴上功夫都能贏她,不曉得是不是跟馮即安那痞子學的,一串道理說得她啞口無言、頭昏眼花,理也不直了,氣也不壯了,尤其最後一項,故意說得好像就是她太潑辣,又一無是處,才會逼得馮即安逃之夭夭。

  梁紅豆一時間只覺得自己愚不可及。

  「我還沒說完呢。」見她要走,花牡丹喚住她。

  「照你這麼說,馮即安心裡肯定是沒有我了。既然如此,我強求何用。」她咬牙說道。

  「那倒也不是,我還沒說完呢,還有另外一種男人,不在我說的三種人裡頭,只要你肯下工夫,我可以教你。」

  「誰要你教!」一整天這麼氣下來,梁紅豆撐不過,背過臉,眼淚嘩啦嘩啦的冒出來。這趟妓院之行的結果簡直在預料之外,她到底在做什麼嘛。「我只問你一句,他心裡有你嗎?」她吞住淚,咬牙問道。花牡丹搖搖頭。「當然沒有。」

  「你心裡有他?」

  花牡丹笑了。「那是不可能的。」

  不知為何,但梁紅豆沉重的心情確實好了那麼一些些。也許是她今天總算明白了,在馮即安心裡,她和任何女人的地位都相當,都是不重要的。

  或許,在他心裡,一塊豬肉都高過任何女人。

  夜色隱去淚光,突然地,連聲告別都沒有,在花牡丹的叫喚聲中,梁紅豆翻身利落的上簷。

  她走了走,一個熟悉的身影卻在眼角邊自二樓拐彎處走進廂房。她拭去淚,連忙俯下身子,只見那廂房小門一掩上,立刻傳來女人的嘻笑喧嘩。原來是打算一切都算了,但眼見馮即安在這地方尋歡作樂,胡鬧瞎搞,梁紅豆還是被氣得肝火上揚。打昏了一位送餐的丫頭,她對換了衣裳,整整儀容,走近馮即安所在的廂房,她打定主意,今兒個非當他的面掀桌子不可。

  「馮公子,今兒個你要聽曲嗎?」她在門外聽見一個婉約帶笑的聲音問道。

  「當然要聽啦。」又一個女人嬌笑著。「馮爺就愛你唱的嘛。」

  「今晚不聽了,時間晚了,你別唱了,趕緊跟你爹回家去吧。」馮即安的聲音也柔軟得不像話。門外的梁紅豆閉上眼,順了順呼吸。重逢至今,他從沒用這麼溫柔的語調對她說過話,也在那同時,她認出那女子的聲音,那是在阜雨樓賣唱的何家姑娘。

  梁紅豆氣惱之餘,正打算推門要進去嚇他一嚇,忽然有人拉住她。

  紅豆心一驚,忙低下頭來。

  「你送錯地方了,這道菜嬤嬤說是要送到張大人那兒去的。」

  「我……」原來是百雀樓的丫鬟,她鬆了口氣,手肘被那個丫頭一勾,硬是拖走了。

  「可別怠慢了,花姑娘也在裡頭作陪。」那長得人高馬大的丫鬟寒著臉叩門,推她進去。

  一男子背著門端端正正坐著,而花牡丹粉臉微醺,燭光映著她的臉更顯嬌艷。

  她送了菜進去,花牡丹詫異的瞪著她,梁紅豆這時才看清坐在花牡丹對面的,是名年約四十,頗斯文的一名中年男子。

  接下來的事猝不及防,身後陪她一起進來的丫鬟掌心銀刃一閃,梁紅豆被一掌拍開,整個人飛到房間另一頭,撞上椅子才倒地。花牡丹尖叫一聲,抱住那中年男子撲倒在地,以避開突然從門外、窗外紛紛射進來的袖箭。

  梁紅豆俯在地上,方才被偷襲的那一掌震得她眼冒金星,身上每一寸好似全移了位,疼痛不已,她卻不敢叫出聲。

  「張華!老子答應死去的兄弟,非得要你陪葬不可,納命來吧!」那丫鬟扯下一張人皮面具,一張絡腮鬍的凶臉陰惻惻的笑著。門外腳步聲凌亂,湧進了數名面目猙獰的大漢。

  「你敢殺他!」花牡丹護在張華身前。

  「哈!我古承休有什麼不敢的!這狗官剿殺我兄弟數百,今日拿他一命,算便宜他了。花姑娘,你是這樓裡的頭牌,艷麗無雙,細皮嫩肉,我要是誤傷了你,我這些兄弟可都會心疼的。」

  「要殺他,就先殺了我。」一掃嬌媚本色,花牡丹眼神憤慨不畏死。

  「牡丹,別管我,他們要的是我,」張華推開她,表情凌厲的看著古承休。「男子漢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兄弟燒殺擄掠,原就罪該萬死,人是我判決斬殺的,不干牡丹的事。」

  古承休冷淡的覷著她。「這女人你叫得倒親熱,我早聽說承南府向以清廉自居的張大人有位青樓的紅顏知己,還以為只是傳聞,看來居然是真的。那倒好,我正愁沒點餘興節目。」說罷探出手去,大力自張華懷中拽起花牡丹來,反手一推,梁紅豆只看到花牡丹慘叫一聲,栽進那群男人堆裡。

  「她是你們的,要怎麼處置,隨便你們!」

  士可殺不可辱,眼看花牡丹就要受到傷害,梁紅豆顧不得痛,爬起來便掀翻桌子,那些男人全嚇了一跳,把花牡丹扔到一旁,紛紛抽出刀來。

  看清楚原來只是弱不禁風的小丫頭,尤其又看梁紅豆的武器居然是一隻隨手便可拆斷的湯瓢,男人們全爆出輕蔑的大笑。

  「你們放了她,聽到沒有?!」她低吼。

  「梁姑娘,別管我們,你快走吧!」花牡丹著急的喊。

  「小丫頭,還挺細緻的,難不成你也寂寞得發慌,要找男人陪陪?」一名大漢輕浮的淫笑著,伸手要去摸她的臉蛋。可惜他錯估了梁紅豆,那一瓢正正砸中並倒扣在他鼻樑上,鋒利的湯瓢邊緣像刮泥似的剝下他一層皮之後,又順勢拍中他側臉頰,打得他幾顆牙齒和著鮮血甩脫而出,迭聲慘叫。

  「再不放人,我讓你們這些龜兒子全部當龜蛋!」她標悍的瞪著他們。

  「方纔沒一掌打死你,倒教你這小蹄子來壞老子的事。」這突發的事惹火了古承休,他搶過一名手下的刀,一式「大鵬展翼」撲上,揮手便砍。梁紅豆仰起臉,舉臂格擋,湯瓢在相接聲中清脆斷裂,那道刀光眼看就要把她劈成兩半……一座瑤琴自大開的門戶石破天驚的疾速飛進,應聲把門口兩名大漢擊得吐血身亡。琴身衝勢不減,直直飛向古承休。

  原以為自己死定了,梁紅豆閉上眼睛,只感覺一陣狂風自臉上掃過,額上劉海被吹翻起,砰然大響後,她睜開眼睛,看見嵌在壁上龜裂卻未碎開的琴身,距離頭頂不到兩公分。她拍拍心口,垂頭顫危危的吁了口大氣。

  「來者何人?!」驚見這種身手,緊急避開瑤琴追殺的古承休彷彿也驚魂未定。空氣裡只有嗡嗡的琴弦聲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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