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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頁 朱夜 我看到警車拐過洛毅住的新村門口,朝橋的方向去了,心裡大大鬆了一口氣。停下車,我飛速地跑進黑黝黝的樓道。突然四下大亮,把我嚇了一跳,我張著嘴大口喘氣,心臟跳動的聲音如同擂鼓般響亮。綠化帶裡傳來「喵」地一聲,我向那裡看去,一隻白貓飛跑而過。回頭時才發現原來老式的工房也裝修過了,裝上了感應式的過道燈。 老天,我準是腦子出問題了。 低頭看鐵門和門鎖,似乎一切正常。紅色的門鈴上沾滿了灰塵。我記得這是有一年暑假馬南嘉裝的。當時被泰雅嘲笑說沒有人會來按,因為聽見按門鈴就知道是陌生人,而洛毅太害羞,所以不會來開門,裝了也是白裝。那一年天特別熱。即使開著門,底樓的天井裡一絲風也沒有。那時我正在做飯。馬南嘉順手撈了碗裡的涼拌黃瓜吃,一邊說沒關係,這是我們自己賺的錢買的,就算沒有實際作用,用來紀念這個夏天也是好的。洛毅和泰雅跪坐在鋪在地上的蓆子上分裝隨廣告派送的小袋化妝品。洛毅還端端正正地穿著T恤衫和西裝短褲,跪在那裡一份一份地擺好。而泰雅早就脫得只剩藍色條紋的游泳褲,岔開腿坐著,領口和胳膊上日光曬過的地方顯眼地留下小麥色和乳白色的分界線。汗水從他精瘦結實的背上一道道流下。從冰箱裡拿出來的毛巾搭到他背上的時候,他愉快地叫了一聲「喔!爽!」 除了我,誰還記得這個夏天呢?我自己也記不清楚了。是誰拿了那條毛巾?我?洛毅?還是老馬? 「朱夜?!你在這裡?」 我嚇得幾乎停止了呼吸。 「正好。快點給我過來。」胡大一不由分說地拉過我,「我們需要你。在那幫菜鳥把爛泥踩得分不出東西南北以前,給我找出點什麼來。」 「等……等一下……」我結結巴巴地說,「你要找的是什麼?」 「腳印、血跡、凶器、任何東西。」 「在哪裡?」 「橋邊廢棄的老碼頭。」 「誰……誰死了?」我的舌頭都在發抖。雖然見證死亡是我的工作,但是如果這個人活著的時候你就認識,見到他的屍體時感覺完全不一樣。 胡大一用奇怪的眼光看了一下我背後的門牌號碼,犀利的目光稍作停頓,轉而直射我的雙眼:「你和葛洛毅是什麼關係?」 「不會吧?」我的鼻子一陣陣發酸,「你找的不是他吧?你弄錯了吧?你……你搞錯啦!不是他!」我抓住他的雙臂大吼大叫,一直到兩樓的過道燈也亮起來。 *** 看到葛洛毅臉朝下趴在泥溝裡的屍體時,我已經沒有眼淚。原則上我和這件事情有牽連,不應該參加這次刑偵工作,但是法醫人手不夠,而現場又複雜,在老胡的默許下,我也參加了搜尋。 我現在只有一個念頭:誰,為什麼。這個念頭如同晚春的爬山虎,一步一步爬滿了我的心。 我給洛毅媽媽打電話以後,老人也不放心兒子。洛毅的妹夫李明自告奮勇去他家一次。敲門之後沒有反應,看看夜深,想先回家商量商量再說。他沿著大路朝橋的方向走,準備叫出租車的時候,聽到老碼頭那裡野狗在打架。開始他並沒有在意。接著一條野狗叼著一塊血肉模糊的東西飛逃而另一隻在後面猛追。有什麼東西落下。當他看清楚那是他小舅子外套的格子衣料時,連滾帶爬地撲到路燈下比較亮的地方,用手機撥了110。 死亡的原因很清楚。凶器就在現場。生�蛌熄藀Q邊,防汛牆外淤塞的泥溝旁,有人用晾衣服的尼龍繩勒住他的脖子。他肯定沒有馬上斷氣,可能連同兇手一起跌進泥溝,而後扭打了一番。溝底留下了無數的痕跡。最後兇手佔了上風,搬起隨地堆放的水泥塊中的一塊,從後面砸在洛毅腦袋上。 這是誰幹的? 這是為什麼? 從李明那裡得不到任何有價值的信息。這個靈牙俐齒的房產銷售員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在我走過他身邊的時候還能聽到他牙齒在打戰。 目睹這一切的只有�袘k的塔吊、支離破碎的欄杆、風化的防汛牆和生苔的傳送帶。如果它們能夠說話,我原意花任何代價去傾聽。雖然即使捉住兇手把他正法,也永遠不能帶回那個不聲不響、總是帶著羞澀的微笑的葛洛毅。 我走到預定的搜索區邊緣。前面是通向另一條幹道的小路。路旁低矮的平房裡,滿目狐疑的外來妹從門縫裡露出警惕的眼神。警官們相互招呼的聲音和被驚起的閒人的交談聲順著河面吹來的風聲掠過我的耳邊。一股臭味傳來。我的目光落在半開的垃圾桶口。我快速走上幾步,用手電筒向裡照。我聽見周圍幾家人家悄悄地關緊了門。我順手操起一根竹棍,挑出一個黑色的東西--印著「MEDTRONIC CATHETER」字樣的牛津背包,看上去還很新。這種醫療器械商贊助的東西出現在這種地方而和葛洛毅無關的可能性為零。我把手電筒夾在腋下,匆匆伸手進去,觸摸到一些零碎的小東西:皮夾、通訊錄、筆、手帕……任何像他這樣仔細的人會塞在書包裡帶到教室去的小東西。想到這裡,酸楚再次爬上我心頭。 突然間,搖曳的手電筒燈光照到了垃圾桶邊一戶人家放在屋外的煤球灰堆上的一團紙。那個紙團看上去太乾淨,因而突兀。我跑上幾步,拾起紙團,在手電筒的燈光下展開拼攏來一看,上面是打印的字體,一排排寫著整齊的數字。開始我沒明白,看完最後一行以後,我心裡開始發冷。這裡列出的,是每月經醫務科批准,麻醉科向設備科申請購買的各種器材的數目和每個月手術消耗的數目。任何不懂醫理的人都會發現實際的手術消耗數目遠遠大於購買數。所有應該一次性使用的氣管插管、面罩、導管、接頭和穿刺針都在反覆使用。少則使用1、2次,多的可能10次都不止。每月這些消耗品產生的利潤超過20萬元。每年將近300萬。 清單的末尾寫著:「我保證以上所列舉的醫療器材申請購買數量和實際消耗數量都是事實。廣慈醫院麻醉科 主治醫師 葛洛毅」。最後的署名下面還有手寫的簽名。 這就是他說要私下告訴我的東西?因為良心的譴責,他打算告密?所以,有人殺了他?這是誰幹的? 一連串念頭在我心中飛速閃過。在我弄明白我自己在幹什麼以前,我已經把破碎的清單撕成更小的紙片,團成一團,跑到防汛牆邊,甩手丟進河裡。我裝做向河裡吐痰,四顧之下,每個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沒有人注意到我。或者說,我覺得沒有人注意到我。我艱難地吞下一口口水潤潤嗓子,朝胡大一的方向大聲喊道:「嗨!這裡!我有重要發現!我找到了他的包!」 第五章 被遮掩的與被欺騙的 「喂!別愣著。」胡大一滿嘴塞著從安徽人的攤頭上買來的雞蛋卷餅,揮舞著手裡裝豆漿的一次性杯子指著我說,「給我說說你那些老同學的事情。」 「沒什麼可說的。」我坐在他對面,看著病理室桌子上的電腦。雖然我工作很多年了,早已習慣某些一般人不可想像的東西。但是還是很佩服象胡大一那樣,能夠邊愉快地觀看解剖過程,邊香甜地吃著早飯的人。胡大一正隔著玻璃觀看解剖室裡的工作,手邊是部下寫的初步報告。他把報告推向我:「喏,上面寫的和你有關的部分,你有什麼要修改的嗎?特別是你接到電話的時間。」 「不會有錯。」我說,「我一直在看時間。」 「他真的沒有透露到底是誰在他家裡?」 我無力地點點頭。 「你有沒有直覺,那可能是誰?」 我再次搖頭,這個動作昨晚到現在我做過不知道多少遍了,現在做起來很疲憊。我不想看解剖,我不想看胡大一獵犬一樣的臉,我也不想看面前的報告。我只是愣愣地盯著電腦,把玩著手裡的筆。洛毅告訴我有事要單獨對我說的時候,馬南嘉和泰雅都在場,而且他說話的聲音足夠他們聽見。也就是說,他們都知道昨天夜裡洛毅可能會洩露什麼他應該永遠閉嘴的東西。可是,到底是誰呢?筆轉一圈,停下來。筆頭朝門,是馬南嘉干的。筆頭朝對面的胡大一,是季泰雅干的。可是這該死的筆為什麼朝門和朝胡大一的次數一樣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