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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頁 愛米莉·布萊德莉 池塘隱藏在樹林的深處,四周長滿了羊齒草,湖面籠罩在水氣之中,四周黃綠色的樹冠映照在水面上,與深不可測的湖水那濃重的翠綠色溶在一起。湖上有一絲波紋,微風好像也敢來破壞這一片絕美的寧靜。 這池塘其實有很多人知道。居住在寒冷的北海岸邊的小屋中的漁民們有時會壓低著聲音談起它,農民的妻子們也會以從丟在池邊的羊齒草來嚇唬他們不聽話的孩子。人人都知道活人不敢冒犯那方??除非妖怪、巫師、魔鬼和別的什麼怪物。 所以,當那個姑娘裸著身體從樹林叢中向池塘岸邊走去時,沒有一個人看到她。她幾乎是以敬穆的心情走進那溫暖而舒適的水中,水霧輕輕地翻滾,像是一層濕潤的輕含沙射影將她裡著,一縷白色的水氣環繞著她修長的腿,細而長的胳膊和女人味十足的身體曲線,不停地翻騰著,扭動著。 這姑娘跪下來,像是在祈禱。水輕輕拍打在她的細細的腰部,水霧中凝落的水滴在她的秀髮上閃著露珠般的光澤。她低語了幾句,輕得只有妖怪的耳朵聽得見,然後靜靜地滑時了水中。當她再從水中露出時,柔軟的金髮濕漉漉的,如同一隻斗篷蓋著雙肩和後背。她站起來,舉起雙臂,如同祈禱,水流順著光滑的皮膚向下滑落。 她靜穆的臉上突然露出了一朵頑皮的微笑。她潛下水去,優雅地劈開暗綠色的水面,不出一點聲音。當她跳起來扎向水中時,水霧也隨她一起躍起來。她如同一隻水獺般在水中遊戲,整個池塘彷彿與她一起做著遊戲,清脆而甜美的笑聲在四周的寂靜中蕩漾,林中的樹葉也歡快地發出沙沙聲應和著。直到玩累了,她站在一塊苔蘚上,整個池塘和四周的林子又恢復了寧靜。 阿頓的姬熱拉在溫暖的水中靜靜地躲了一會兒,享受著這一片無邊寂靜,唯一的聲音是水輕輕地拍打著池岸,時而有些水濺出來,流進一條消失在樹林中的溪水裡。這寧靜是對她的耳朵的恩賜,那柔和的綠色和棕色,則使她的眼睛感到撫慰。 那天一上午她都在織房裡幹活,女人們的沙鬧聲和織布機的�樔祫n使她的耳朵發痛,她的眼睛由於緊張地注視著一行行的織線而發酸。長期以來她的胸悶胃痛得不到休養。不能到也的「小小醫院」裡休養一下,身上長痱不能切除,月經期腹絞痛也沒有藥。今天,阿頓看起來很正常,所以,姬熱拉不得不同往日一樣在紗桿與織機之間不停地忙碌。要不是幸好午後有人要治病,她還要在悶熱的廚房裡幹活。 但至少現在她得以逃脫了。池塘離阿頓距離並不遠,如果抓緊點一會兒就能走到。這個地方是神聖的,也可以說是可咒的,就看你怎麼看。沒有人敢冒犯那些經常光顧這裡的神靈。只有姬熱拉例外。她到這兒來獲得放鬆,躲避每日令人生厭的工作,並且和她的媽媽??美麗的姬絲芬達對話。媽媽8年前死了,現在和樹林中的精靈們生活在一起。 姬熱拉將頭靠在苔蘚墊子上,閉上雙眼。「媽媽,媽媽,您仍然在我心裡活著。」 微風輕輕地吹動了樹葉,這一定是對姬熱拉的回答了。她睜開眼睛,臉上的微笑卻罩上了一層不幸的陰影。 「我想您知道愛爾坎加領主已經死了。我希望每天早晨他能被您喚去,為您洗腳,每天晚上為您獻上蜂蜜酒。」 她懷疑精靈們是否有腳要洗,人死去之後也肯定嘗不出蜂蜜酒的滋味了,但姬熱拉想靈界肯定有類似的東西存在。阿爾頓死去的領主應該侍候姬絲芬達以補償她生前對她所做的孽。她對別的人也不比對姬熱拉的媽媽好多少。就是在死去的時候她還給阿頓的人們留下一堆解不清的麻煩。 「麻煩要來了。」她歎息一聲告訴她的母親。「我能覺到它向我們走來了,更近了,馬上要到了。」 是的,要有麻煩,但不是現在,不在這裡。現在這裡是開滿野花的草地和密林裡清爽的濃蔭。現在這裡只有神秘的池塘在變幻著甜美的巫術,既溫暖,又單純,如同廣闊的藍天上進行著魔術表演。 池中的水泛起漣漪似乎要確證這惡兆。這裡是開滿野花的草地和密林的濃重而輕爽的陰影。這些魔術姬絲芬達都已教會她的女兒。所有這些魔術姬絲芬達只用一句話,一段充滿曲子和手指輕輕一彈就可以做到。可惜的是姬熱拉不是一個像她媽媽那樣出色的女巫。 但是人們並不這樣看。上個星期馬廄總管的老婆逢人便說,姬熱拉如何驅除了附在她兒子身上的惡鬼。其實姬熱拉為小孩的皮疹敷用的繁縷葉子作成的膏藥並沒有什麼魔力,但病好了之後,那位賢妻良母認定是姬熱拉的巫術使她兒子恢復了健康。姬熱拉對母親制草藥的技術比巫術繼承得好得多。 溫暖的水好像滲進了姬熱拉的汗毛孔,把她身上積壓的緊張釋放了出來。她該回到村裡去幹她的工作了。晚飯時間近了,愛孟特露達有可能發現她不在廚房。要是這廚娘知道是別人在烤肉,剝榛子殼而她卻在林子裡閒逛,她難免要挨頓罵的。但今天確實有一種奇妙的東西召喚她到這裡來,也許是姬絲芬達的神靈。也許是這池塘施了魔法。樹林中有一種奇怪的期待,姬熱拉幾乎看見頭上的樹葉為這期待輕輕地抖動著。 期待什麼?如果她有姬絲芬達的巫術才能,她會得知這些看不見也聽不著的東西。但她只是一個僕女兼郎中??也是一個連一句見效的咒語也發不好的女巫。 姬熱拉閉上眼睛,在回村莊領受責罵前享受最後一刻的寧靜。寂靜籠罩了她,她感到自己在一點一點地漸漸放鬆。上午時因不斷地從廚房往豬圈倒髒水而酸痛的肌肉開始恢復,數小時不停地在織機上操作的疼痛的手指也漸感舒適。她的身體好像變輕了,失重般飄浮在溫暖的水中。 在這種舒適中,她進入了幻覺。 明亮的鐵甲反射著陽光。沾滿鮮血的劍在空中揮舞砍動。兩個人在互相砍殺。他們的兵器刺耳的撞擊聲蓋過了人們狂野的喊殺。姬熱拉穿著她從未穿過的名貴的衣服,獨自坐在田野盡頭的雲端觀戰,到處是血和汗的味道。儘管坐在遠處,她仍然聽見武士乾涸的喉中粗重的喘氣聲。姬熱拉的表情恐懼而絕望。人群的喊殺聲聽起來像是鮮血的狂吼。一個武士朝她轉過身來,目光如同長矛要刺穿她,那高大、挺拔、驕傲的武士高舉起他的劍向她砍來,劍鋒幾乎要觸到她了。姬熱拉感到生命的希望正散開去,如同一隻杯子被打碎時水灑落在沙土中一般。 這時起了一場大火,吞噬了一切,只留下驚恐。世界又還原成了閃亮的紅色和橙色。熱浪炙燒著她的皮膚和頭髮。連她的心也著了火。 姬熱拉在水裡喘息掙扎。但當她睜開眼睛時恐懼立即便消失了,因為她看到四周仍舊只是濕潤的綠色草葉,草上垂著水氣凝成的水珠,池塘的水面因她驚恐的攪動而激盪著,但水面上仍有濃密交錯的樹枝投下的陰影。她再次浸入水中,因剛纔被烈火炙烤的景象而顫抖,心怦怦地跳動,彷彿要從胸膛裡跳出去。 那景像一直是這樣的。它會在她夢中或心無所繫的時刻到來。盔甲閃著陽光,兩個人在搏鬥,接著便是吞噬一切的大火。她頭一次經歷這種恐怖是在愛爾坎加死的那天夜裡,打那以後她已經有三次這樣的經歷,驚慌,大火熊熊燃燒,然後是猛地睜開眼睛,才發現這不過是一場虛幻的噩夢。 但姬熱拉害怕它是真的,至少將會變成真的,因為在姬絲芬達傳授給她女兒的巫術之中,只有幻象中預見未來這一點姬熱拉完整地繼承了。 一聲柔和的嚎叫轉移了姬熱拉的沮喪。她眨了眨濕淋淋的眼睛,於是微笑起來。一隻動物正從濃綠的林地中靈巧地跑來。 「賽爾沃」。 那隻銀灰色的狼到池畔蹲下來,好奇地斜著腦袋,似乎想要聽懂姬熱拉說些什麼。 「歡迎你,朋友。我現在正想看到一張友好的面容。」 賽爾沃張著嘴,垂著舌頭,像在微笑。 「自從我上次看到你,你又長大了。你已經不再是一隻小狗了,是嗎?漂亮的小傢伙。」 好像是要反對她,那隻狼站起來,發出小狗一般的叫聲,弓起身子,發出玩耍的邀請??前腿平放在地上,臀部高高拱起。 「你驕傲什麼?」姬熱拉笑著問。她掬起一捧水向著狼潑去。如同一團水銀一閃,那生靈輕捷地躲開,沿著池岸神氣地走動,垂著舌頭,琥珀色的眼睛閃亮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