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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頁 亦舒 「那是因為我的面具功以臻化境。」 瑪麗笑得眼淚都擠出來。「你要這樣滑稽到幾時呢?」 「我不知道哩。」 「我們晚上去跳舞慶祝。」她建議。 「不。」我拒絕,「如果你對我好,就在這裡陪我聊天。」 「為什麼不回家?」瑪麗問:「也許與父母談談……」 「別開玩笑,他們做夢也不知道我們經過什麼試煉。」 「有沒有試過『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於缺乏』?」 「好主意。」 「我們總得活下去,come come,你會沒事的。」 「沒有人同情我。」 「非洲有很多挨餓的小孩也急需同情呢,姐姐。」 我瞠目結舌,「我還以為我的嘴巴利害。」 她點起一隻煙,深深抽支煙,「誰沒有兩下子呢。」 我躺回沙發裡。 �哄u告訴我關於他。」 「南星?」 「多麼奇怪的名字。」 「沒有太多可以說,他是真正明白我的人。」 「單為瞭解?他有沒有錢?」 「我不知道。」 「什麼?不知道?」瑪麗問:「你今年幾歲?還有,他持什麼護照?」 「護照?他不需要護照。」我摸不著頭腦。 瑪麗冷笑道:「這蹄子可瘋魔了。」 我隨即明白她的意思,只好乾笑。 「快告訴我,」瑪麗說:「從明天開始,你又是一條好漢。」 「從明天開始,我又是一條毛蟲。」 「譚世民是不錯的,走失機會,後悔莫及。」 「我們結合是沒有幸福的。」 她嗤的一聲笑,不再言語。 碩人。 「唔?」我轉身看瑪麗,「又什麼事?」 「我並沒有叫你。」瑪麗訝異。 「啊。」我閉上眼睛。 碩人。 我坐起來,頭碰到檯燈上去,嘩啦啦一聲。 「碩人!」瑪麗尖叫,「我真為你擔心。」 「不要緊,不要緊。」我匆忙扶起檯燈。 我連忙躺回沙發上,緊閉上雙目,集中精神。 「碩人,你接觸到我嗎?」 南星!眼淚自我眼角擠出,一直流入耳朵。為什麼頻率怎麼弱?像無線電聲量沒開足,聽不清晰。 「碩人。」他一接觸到我的思想,立刻知道這些空白的時間來,我對他的思念。 若將你心換我心,始知相憶深。 這一點他完全做得到。 我的唇微微顫動,默念著我要說的話。 「碩人,我會來的,我一定要來。」 你怎麼來?我大大震撼。 「等機會,等緣分。」 甚麼?我不明白。『大聲』一點,我聽不清楚。 「我受看管,只能偷偷與你接觸。」 你能偷走出來? 這個時候瑪麗撲過來搖撼我的身子,「你中邪?碩人,你在做什麼?」 她伸手來扼我的人中。 我一時刺痛,伸手推過瑪麗。 「我倘若在南星一生一世,失去了你,得享永生,也是無益。」 南星。 我的五官抽搐。 「我不能說太久碩人,等我。」 南星!我坐起來,他又離開了,消息完全中斷,我睜大雙眼。 瑪麗左右開弓打我耳光。 我格開她手,「幹嗎呀?」 「你差點沒有口吐白沫,」她吃驚搖我肩膀,「你沒事吧?忽然像是昏死過去,口中唸唸有詞,鬼上身的樣子。」 「你想打我耳光有十年八年了,至今才公報私仇。」 「碩人,你這副樣子真叫人擔心。」瑪麗頓足。 我只好安慰她一輪。 「瑪麗,咱們說了這麼久,我也困了,咱們改天再聯絡。」我下逐客令。 瑪麗抓起手提袋,歎口氣,「忠言逆耳。」 所以說,有朋友要死,千萬不要為他好,讓他去死吧,好人不是很難做的。 我緊緊關上門。 南星要來地球。 他說過,如果他來到地球,就永遠回不去。 相聚忽忽數日,這樣大大取捨,他真肯作出決定? 況且地球人這麼難做。肉體如此脆弱,靈魂無依無據,生活艱苦,一生人之中,痛苦多快樂少,天天做做做,日來睡一覺,第二天又是做做做,如此沉悶,還有句教訓叫平安是福,空白的一生,虛擲的生命,實在沒有太大的意思。 凡事想太多是不成的,人人作此想,人類都要絕種了,再也不生孩子的。 看樣子也已經決定是要來,他說他在等機會。 我臉色轉白,什麼樣的機會? 如果他的思想要正式進入一個地球人的軀體,就先要那個人死亡。 南星不是兇手,絕對不是。 他目前的處境如何? 他心情又如何? 我都擔心至憔悴。 南星的長輩如何鎖住他的思想電波? 他如何偷偷的與我聯絡? 可憐的南星。 他的遭遇使我想起地位不相稱的男女受家長的阻撓----不行,她太沒有知識,出身也不好,不可救藥,非得同這種女人斷絕往來不可,否則就同你斷絕往來。 可憐的我。 我抬起頭來的時候,已經入夜。 我拉好百頁窗簾。 「等我。」南星說。 等。 悲劇不是他永遠不來,而是來的時候,我已經雞皮鶴髮。 快了,再隔三五七年,我也就是那個樣子。 第二天我同瑪麗說,我要去算命。 她說我是神經病。 再三懇求,她答允帶我去見神算子。 我問:算術同命運有那麼大的關係? 瑪麗說:命相根本是一項統計術。 譬如說,十個大鼻子都發了財,一見第十一個,就可以預測他或許也會發財。 又譬如說再那個時辰那一分那一秒出生的女人都離了婚,大概她們都是注定要離婚的。 我們經過千辛萬苦,約到神算。 神算同我說:一字記之曰南,忘不得。�� 我跳起來,嘩,神乎其技。 有客自遠方來,避不得。 我眼睛都呆了。 付掉相金之後,我同瑪麗說,「他怎麼這麼準?」 「三千塊,小姐。」瑪麗說:「他要賺錢。」 「你通消息給他,是不是?」 「別神經,不相信就不要去看。」 「他怎麼知道我南朋友名字中有一個南字?」 「小姐,我發覺你越來越像無知婦孺,給你嫁了這個人,又怎麼樣?你會因此得道成仙?」 我說:「我會成為一個快樂的人。」 瑪麗說:「每一對離婚夫婦在結婚前都這麼認為,不怎麼新鮮。」 我說:「瑪麗,你也別太悲觀了,這個世界上仍又許多幸福的女人,說不定我是她們之一。」 「是嗎?你認為你是她們的姐妹嗎?」 「為什麼不?」 「我不認為,碩人,我們這種人,是要做到老的。有什麼福可享?」 「太悲觀了,有不少人修成正果,靠自己一雙手創出奇跡。」 瑪麗說:「要靠自己的手,情願沒有奇跡。」 「唉,我心情已經不好,還交這麼晦暗的朋友。」 「那麼我們分道揚鑣吧。」 我說:「再見珍重。」 我回家去傷神不在話下。 重新去上班那天是個大雨天。 小四開車來接我,怕我起不來。 他的恐懼是充分理由的,八時到達,我仍然躺在床上,他做好做歹拉我出去。 我打哈欠。 「別這樣,振作點,這是一個新的開始。」 「什麼新的開始?」我在車中化妝,「舊人事舊作風舊地方,乏善足陳。」 車子在大雨中跳一跳,我的唇膏打橫叉出去,差點有一張鍾歌羅馥嘴。 我放棄。 「你當心點,大雨。」我說。 小四說:「一寸一寸走,怕什麼。」 我扯一扯安全帶,我是一個一等一的好市民。 「表姐,你自己才要當心,」他的語氣像個大人,「最近你魂不守舍。」 他在公司附近放下我。 我上去報到。 一面對新老闆我就後悔來復職,他是一個英俊年輕得體的男人,非常客氣,太過諒解,令我自己覺得是個罪人,在他口中,這樣「不要緊」,那樣「沒關係」,彷彿事事都是我的錯,不過在他寬宏大量之下,我又得到一次重生的機會。 我忽然疲倦的不得了,他的聲音在耳畔化作嗡嗡聲,一會兒開會的來龍去脈我一點兒興趣都沒有。 為什麼要知道這麼多呢。我情願化身為一個幸福的住家女人,抱著孩子,翹起二郎腿吃一支香煙,盤算下午的牌搭子。 我想告假。 他說:「那麼我們現在進去開會吧。」 我腳步浮浮的跟他進會議室。 就是在這裡,我與南星第一次邂逅。像是一個世紀以前的事了,此刻我整個人都為他改變,再也無法恢復舊觀。 我長長在心中歎口氣。 人在寫字樓,一言一動都要小心翼翼,否則動輒得罪。在老闆面前透大氣?我不敢,他要是問我有什麼不滿,我怎麼回答? 在會議室坐下,我盡力集中精神,但心情不佳,低著頭不發一言。 還剩下三分二空位子,人們陸續到來,忽然之間,女秘書匆匆來到我面前說:「喬小姐,」她神色慌張,「喬小姐,警局找你。」 我也吃一驚,「是人還是電話?」 「電話。」 我連忙同新老闆說:「我去瞧瞧有什麼事。」 他非常訝異,揚起一條眉,這種工作狂根本不會明白有什麼是比工作會議更加重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