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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頁     亦舒    


  我喃喃的說:「瘋狂科學家。」

  小淡笑,「我們走吧。」

  我依依不捨的放下音樂盒子,曲子餘音緲繚地停止,帶來許多聯想。

  「走吧。」小淡催我。

  我們走出實驗室,清冷的空氣迎面襲來,我忽然之間覺得非常寂寞,駕車回家時一聲不響。

  小淡有點累,靠在車墊上瞌睡。

  做了活躍的王老五達十年,我第一次興起成家立室的念頭。

  天天這樣冷清清的回公寓,實在令人心酸,遇到假期、又忙不迭的打電話約女伴,一點歸屬感都沒有,我受夠了。

  是那只音樂盒子表面的繽紛與實在蒼白提醒了我,做人其實非常無聊,營營業業的為生活,到頭來一無所獲,除非我們可以找到真摯的感情。

  一想到將來的伴侶,我忽然腰酸背痛的疲倦起來,我熬不了那麼長久,我要急急的找個伴,養幾個白胖的小孩,搖頭晃腦在家中走來走去陪伴我。

  我長長歎口氣,我必定是瘋了,怎麼會這樣渴望有家庭:體貼而志向道合的妻子與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孩子……

  以後我凡是去接小淡的時候,都會將那只音樂盒上足發條,看那個小小丑推車子,聆聽那美麗的樂章。

  我把鼻尖貼到玻璃罩上面說:「生命就是這樣。」

  小淡笑說:「奇怪!蔡博士也這麼說。」

  「是嗎?科學家也會這麼想?」我問。

  「是的,」小淡答:「蔡博士說:上了鏈條,那小丑便開始重複一個動作,直到完場,做人何嘗不如此,天天吃飯睡覺,明天還不是跟今天一模一樣。」

  「為什麼我從來見不到蔡博士?」我問。

  「因為蔡博士多數在晚上才上班,比較靜一點「。」

  「你不陪蔡博士?」

  「我不喜歡超時工作,蔡博士有什麼吩咐,留字條通知我。」

  小淡發薪水那天,請我吃飯。

  我手舞足蹈,有說不出的歡欣,連小淡都賺錢了,我家有了接棒人。

  我去接她,她正在收拾桌子,我一興奮,把音樂盒子取過上發條,上得太緊,忽然聽見清晰的「卡拉」一聲。

  小淡馬上轉過頭來,尖聲問:「小叔,你弄壞了它?」

  發條被我扭斷了,我搖搖盒子,只聽見「索索」聲。

  小淡吸進一口氣,「啊,你要負全責。」

  我不甘辱,「玩具而已……」自覺理虧。

  「這是蔡博士的東西,你,你弄壞了蔡博士的音樂盒?」

  「別那麼緊張好不好?至多我去找人來修好它,看你那抓人小辮子的矛相。」

  「蔡博士會開除我──」

  「別嚇自己,那麼大的蔡博士,會為了一件小玩藝開除手下?我不相信。」

  但是小淡還是擔心得很。

  我也很歉意,喃喃地說:「我這就拿去修,修好立即歸還,你代我說一聲。」

  「小叔,」她哭喪著臉說:「我真被你累死。」

  「沒有那麼嚴重喇!」我大聲說。

  晚飯時小淡居然食不下嚥。

  小孩到底是小孩,一點點小事就影響他們心情。

  但是我對這只音樂盒子也抱著嚴謹的態度,第二天我一早就抱著它到玩具店去修理。

  跑了許多間店,都說不會,有好幾個售貨員說:「玩具壞了便扔掉,幹嗎還修?」現代人的情意結,什麼都拿得起放得下,一點感情都沒有。

  我歉氣,看樣子蔡博士要失去一件心愛的小玩意了。

  終於一位老先生說:「你取到鐘錶店去看看,他們會修發條。」

  我又見到一統希望,抱著它上鐘錶店。

  修理員為我拆開來,遞給我看:「太古老,不中用,遲早要壞的,沒有玩一世的玩具。」又用螺絲釘旋緊。

  「能換發條嗎?」我問。

  搖搖頭,「不止發條斷了,彈簧也鬆弛,這是一隻古董,現在許久沒有出這種零件,無從修整。」

  我只好將音樂盒子帶回家。

  小淡見到了我,殷切的問:「修好了嗎?」

  「不能修。」

  她尖叫起來,用拳頭槌打我。

  「你別過火好不好?」我避開!「由我寫信向蔡博士致歉好了。」

  「沒有用,這只音樂盒子對蔡博士來說有很大的紀念價值,人家才不會原諒你,而我卻無端端成為你的代罪羔羊。」

  我責備小淡:「別太戲劇化。」

  她仍然哇哇大叫,擔心青蔡博士會開除她,訴說了許多不成理由的理由。

  我跟她解釋一千次,她仍然不聽,那蔡博士在她心目中,簡直是天神一般,得罪不得。

  真難為了我。

  小淡嚷:「我不管我不管,我要你賠。」

  我沒奈何,說:「賠就賠,我不相信這是海內孤本,我總之會找到類似的。」

  我修書一封,向蔡博士道歉,信寫得詞文並茂,既禮貌又慚愧,表明心跡,並且又替小淡說了好話,委委曲曲的簽了字,讓小淡帶到實驗室去。

  小淡說:「小叔,你的信管不管用?人家蔡博土可不比你外頭的那些小妞,見到你骨頭先酥了

  了一半,任你編排。」

  我大喝一聲,「你話太多了,小淡。」

  她半猶豫的帶看信回實驗室。

  而我則把音樂盒子帶到診所,趁有空的時候,逐件拆了開來研究。

  鐘錶店的修理員說得對,早就不能修了,若干零件已經生�蛂A看樣子就算我不弄壞它,它也走不了多久。但即使沒有音樂,不能走動,它仍然是一件美麗的小擺設。

  我很同情蔡博士,他也是個寂寞的人吧。但為什麼如此固執呢?為什麼不買一隻耳筒收音機,邊做功夫邊聆聽?豈非更熱鬧?

  大抵他嫌唱片騎師的喋喋污染耳朵。呵我實在不必理會老人家的興致問題,我的當務之急是要趕緊買回一隻類似的音樂盒子。

  在接著的一個星期內,我跑遍所有的百貨公司以及玩具店,買了十來只音樂盒子,有些款式很特別,也很漂亮,但是小淡卻不住逼害我,對我嗤之以鼻。

  我問:「潑冷水專家,蔡博士收到我的信之後,可有什麼表示?」

  「人家皺著眉頭,不發一言。」小淡白我一眼。

  「我不相信,」我大聲抗議,「我的信寫得那麼有誠意,一位博士沒有理由這麼小器。」

  「你不相信?博士也是人,接著蔡博士連二接三地挑剔我工作上出錯的細節,哼!」

  「你多心才真。」

  「我才沒有多心,」小淡悻悻然說:「都是這只音樂盒子。」

  我歎口氣,「既這麼重要的東西,就該鎖在家裡,幹嗎帶到公眾場所,放在當眼之處?」

  「辦公室是私家重地,小叔,你就認了是你多手吧。」

  我說:「你把這只帶回去給蔡博士,跟他說,這首音樂很好,叫做『人生如一場夢』。」

  小淡將那只新買來的盒子上了鏈條,盒子上一排三隻小小的船開始划動,小曲子咚咚地奏:「劃劃劃你的船,快活地往下游,愉快地愉快地愉快地,人生不過是一場夢。」

  我小心聆聽,「這首歌我念中學時唱過。」

  小淡笑,「我不喜歡這些消極的玩藝兒,唉聲歎氣,欲仙欲死,做夢似的,彷彿一口氣提不上來就會昏死過去似的。」

  我看她一眼,「難怪呢,年輕的孩子哪懂這些,過些日子你就明白了。」

  小淡說:「小叔,命運由我們自己控制,抓在我們自己手中,是不是?」

  「你懂個屁。」我說。

  這一段日子我只敢在實驗室門口等小淡下班,生怕走上去會碰見蔡博士,他們說,老科學家往往帶有太多的童真,一下子不如意,給我難堪也不出奇,我還是避看點好。痛苦。

  蔡博士並不肯收下我奉獻的音樂盒子。

  小淡氣鼓鼓的捧著它回來。

  蔡博士說:「讓我們忘了整件事,用心做事好不好?壞了就壞了,沒有什麼大不了。」

  我拍案,「說得好!」

  「好個鬼,蔡傳土惱怒,叫你以後再也別找來莫名其妙的代替品硬叫人收下。」

  我喃喃說:「好固執。」

  小淡粗聲粗氣的跟我說:「以後別再提音樂盒子了,懂得嗎?」

  我追著打,「你這小鬼,狐假虎威。」

  但是蔡博士並沒有遷怒於小淡,自然不會。倒是我卻一直耿耿於懷。

  我很佩服蔡博士對事情是非黑白分明「別找一件莫名其妙的東西來代替」,真是的,說得太好了,不過性情如此執著,過份堅守原則的人,快樂也極有限了。

  而像我這樣入息豐富的王老五,性格隨和,為什麼也不快活呢?

  週末我越來越不想出去,躺在溫暖的床上看書就消磨一個下午,有時找母親聊聊天,或是與小淡胡扯,聖誕假期近了,我打算休假十天,將電話的插頭拔掉,病人可以另覓良醫。

  我把這種低潮喚作王老五blues,一發不可收拾。

  更多時候我撥動那十多隻音樂盒子,讓它們此起彼落地演奏。

  小淡說:「小叔快去約會各式女郎,別老在我與奶奶面前發牢騷,害我們的耳朵聽出油來。」

  但是那些女郎個個都一樣,像是同一模式裡倒出來的:卷髮濃妝,時款的金色飾物掛滿一身,像棵聖誕樹,嘴裡儘是洋文,腦子如草包,沒有靈魂感,在中區繁忙的街道擠來擠去,幹份膚淺的工作,不是廣告公司就是公關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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