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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頁 亦舒 小李子笑。 我一夜不得好睡,整夜做夢看到郭建華,臉上包一塊白布,面目模糊,不肯接受我的採訪。 白天醒了,我回社裡把照片沖印出來。稍遲叫車子趕往石澳。 那傻蛋小張來開門,破粗布褲,光著膀子,一頭一腦的汗,雙手是泥。他是一個壯健精神的傢伙。 「嗨,你來了。」他說。 「是,郭建華呢?」 「告訴你他不會在。我在整理花圃,要不要來看看?」 「好。」我跟去。 「看這些洋水仙。」他驕傲地。 「嘩。」我說。 地蹲下來,這裡弄弄,那裡動動,一副專家相。 「郭建華喜歡花?」我問:「他叫你種的?」 「嗯。」 「你是管家兼園丁?」我笑,「還兼什麼?」 「洗刷泳池,」他笑,「開車,打掃地方,有時還煮菜招待客人。」 「啊!原來郭這麼倚賴你,他自己做什麼?」 小張聳聳肩,「拍戲。」 「他是個好演員?」我問。 「大概是。」小張看著我,擦一擦鼻子,「阿施!你大概不是本地人?」 「誰說不是?」我反問。 「你拿什麼護照?」 「英國護照。」我說。 「自英國回來多久?」他問。 「七個月。」 「在城市雜誌服務多久?」 「五個月。」 「所以,充其量你是個遊客。」 「為什麼?」我不服氣,「為什麼?」 「你連郭建華都不認識。」他說。 「我見到他自然會認識他,」我說:「一個明星當然有明星的樣子,不是說著玩的。」 「啊,」小張笑,拍掉手上的泥,「到屋子裡來坐,別老曬著。」 「謝謝你。」我跟他走。 「你多少歲了?」 「廿一歲。為什麼?」 「我簡直不能相信天下有你這麼天真的人。」他笑。 我說:「別取笑我,我知道我是遲鈍一點,但是不久將來,我也會受環境污染,變成一個鋒芒畢露的聰明人,然後再變成大智若愚的險惡人。」 他吐吐舌頭,「了不起。」 「小張,別瞧不起我。」我笑。 一進客廳,我眼睛一亮,佈置得真是雅樸,一套美國殖民地時期的桃木傢俱,水晶與銀子的裝飾,舒服大方名貴。我在灰色的沙發裡一躺,歎息一聲。 「喝什麼?」他問。 「礦泉水。」我說:「加冰,加一片檸檬。」 「真會享受。」他進去了。 我拿起相機,麡滯珮鍾�銎蝺荂C 小張拿著礦泉水與啤酒出來。「噯噯,你別拍照,這裡不准拍照。」 我拿起水杯喝一口。「你別這麼赤膽忠心的好不好?肉麻死了。」我看看水杯,「嘩,這杯子都是水晶雕花的。」 小張凝視我,忽然笑了,「你簡直是個小潑皮,念的是什麼科?新聞系?」 「有什麼用?做明星才好呢!看,住這麼豪華的房子,泡那麼多的妞,就憑這麼個混混。」我擺擺手。 「你為什慶叫郭建華『混混』?」小張不服氣。 「他不是嗎?」我反問:「連訪問都不肯接受,那麼多人愛戴他,要看有關他的報導,他卻對群眾不負責任,有什麼用?不是好漢。」 小張沉思。 「喂,你想什麼?」我問。 「你說的話。」他說。 我說:「你快把他揪出來吧!」 小張搖搖頭。 「怕他辭掉你?別那麼沒骨氣。」我說:「別怕。」 「其實他也是一個普通人,沒什麼好寫的。」小張說。 「他成了眾人的偶像,這不簡單吧?」我說:「當然可以為。」 小張笑笑。「各人的機緣不同。」 我喝一大口水。「誰說不是?像我,大太陽的東奔西走,看別人的眼睛、鼻子,多痛苦,我也是人呀!」 「是,不但是人,而且是頭等樣的人。」小張笑,「小姐,別在那裡吹苦水了。」 「郭建華幾時回來?」 「不知道。」 「他長年累月不回家,我真交不了差。」我失望。 「這篇訪問對你很重要?」他問。 「上頭交下來的,辦不好,要充軍,刺配北大荒。」 「在哪裡刺金字?」小張笑,「額角?除頰?有沒有預先剌好字樣,留空……州?」 「喲,真能說會道的。」我沒面子。 「就你一個人會看水滸?」他笑。 「我說小張呀,你這人倒是很有趣,」我也笑,「如果郭建華有你一半可愛,訪問他就不會痛苦了。」 「你根本沒見過他,你怎麼知道他人好不好?你連他面長面短都不清楚。」 「我白知道.他是一個娘娘腔,蒼白漂亮的男人,感情脆弱、自尊中夾帶自卑……」 小張掩嘴笑。 「笑你的屁!」我說:「我要走了。」 「施,你說話好不粗俗。來,我送你出去。」他站起來。 「我要回社裡交底片。」我站起來。 「你知道嗎?誰也沒在這裡拍過照。」 「啊?」我說:「對我青睞有加?這怎麼敢當呢?」我笑,「我豈不是受寵若驚?哈哈哈!」 小張瞪著我。「做你男朋友那個人,真是倒霉。」 「哦,」我說:「我跟男朋友說話的語氣,不是這樣的,請你放心,謝謝你讓我拍照,我雖然沒見到郭建華本人,但也交得了差。」 「你打算怎麼寫?」他有興趣的問。 「哦,很簡單,」我用手打演一擺手勢,「頭條是:神秘人物郭建華──」 「很好。」 「他與美國人的合作怎麼了?」我問。 「來,我請你喫茶,慢慢告訴你。」 「如果這是你的家,那多好,我們就可以在這裡慢慢談。」我說:「但是我們不要沾郭建華的光,不要去睬他,好不好?」 小張笑,很讚許。「對,到市區我家去。」 「你有家?」我問。 「噯,你少看不起人,」他拍拍我肩膀,「施,咱們是老友記是不是?」 「當然。」 他把我送回市區,我把底片交菲林房,然後到他家去。小張開一部本田雅廓,但是開得很瀟灑,他在市區的家居然是一層稀見的舊樓,我覺得他真是幸運,租得到這種房子。 一打開高高的大門,進去是木板地,酸枝與雲石家愀,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這麼美麗的家,小張真跟郭建華一樣的會享受,看來他這份管家薪水還真不賴。 客廳四角擺著奇花異草,顏色調和。 我歎氣,「我住得太破了。」我可憐與同清自己。 「別這麼說好不好?」他笑。 「這房子什慶時候拆?」我問。 「別愁,你少幸災樂禍,好久也不拆呢!地產主人因打官司動不了這塊地皮。」 我坐在一張真皮s型愛情椅上。好了,我該開始工作了。 小張遞給我一杯礦泉水,開始說給我聽:「美國人願意的,但是歐美版權歸他們,東南亞版權歸郭。郭不過想賺點錢──我覺得郭建華拒絕訪問是因為一般人以為他想揚名國際影壇,實在不敢如此抱負。」 「他是個怪人,是不是?」我問。 「並不是,他平易近人,當然,每個人在社會上都有敵人,有時候為了保護自己不要吃虧也得罪不少人,你們城市雜誌接過郭的律師信。」 「是嗎?我竟不知道,」我吃驚,「為了什麼中。」 「一年前,你們有不負責的報導暗示郭建華吸毒,亂搞男女關係。你不覺得郭的拒絕是有道理的嗎?」 我的心沉下去。 「所以他們派我來。」我氣憤的說:「是因為其他的人心虛,根本不敢來。小小的一間雜誌社也搞人事傾軋。做好這件事,我少不免遭人忌,做不好,責任在我身上,向老闆交待一聲,叫我捲鋪蓋。」 「女孩子最好嫁人。」小張說:「社會上的痛苦最好由男人坦當。」 「可惜大男人少。」我歎口氣,「我這篇訪問還是要交出去的。」 「打算辭職?」小張問。 「啊,小張,你沒聽說過嗎?到處烏鴉一樣黑。」我笑,「我還得做下去。」 「你的性格很堅強。」小張稱讚我,「我很欣賞你。」 我用力屈了屈手臂,顯示我的肌肉,「強壯?當然。」我大笑起來,合上筆記本子。「本來我是做經濟版的,專門跑立法局、股票行、期貨行、律師樓,沒想到有這次奇遇。」 「你想不想見郭建華?」他凝視我。 「想!」我大喜過望。 「真的想?」小張問:「你彷彿對他有偏見。」 「我想到經濟學家的『氣球原則』。」我說:「一隻載人昀氣球升空、遇難,必須減重,當然是把最廢物的那些人先丟下來,總不能扔機械師與醫生吧?當然先扔電影明星與足球明星。我有什麼偏見。」 他遲疑很久,不答。 「或者我們普通人妒忌電影明星,」我笑笑,「一般人對於從事表演專業的明星有種複雜的情感,像郭建華,他生活上碰到的不愉快一定更多。」 小張不出聲。 「你能令我見他一次嗎?我不會問損害他的問題。」我說:「請你安排我見他。」 「他或許不信任記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