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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頁 亦舒 篆雅一看。「我不懂這些,你作主張好了,凡白色我都喜歡。」 收拾雜物的時候,她又看到了那兩面小鏡子,已經把玩得極其殘舊,但是篆雅小心翼翼握在手中。 她忽然覺得十分疲倦,在沙發上睡著了。 作夢看到一個小女孩在一片草原上與同齡玩伴追逐嬉戲,篆雅覺悟到那個人是她自己。 忽然有人取出小鏡子照她的臉,她看到的卻是一個男孩。 這時,淑禮出來,看見篆雅已經在沙發上熟睡。 淑禮取出一條披肩,輕輕搭在室友身上。 她咕噥說:「這樣不小心,多容易著涼。」 後妻會 丘巧兒聽完電話之後,臉色都變了,一腳踢過去,把原本擱在椅邊的公事包直撥到門角。 同事王玉琴剛剛走進來,險些中招,嚇一跳,連忙勸道:「生誰的氣,沒有益處,心情老是欠佳,容易老。」 巧兒歎口氣。「找我什麼事?」 「秋分生日,合份子送件禮物如何?」 巧兒坐下來。「例牌銀相架一隻好了。」 「上次每人夾了兩千元,有人嫌貴。」 巧兒不再表示意見,走到窗前去看風景,雙手繞在胸前,一言不發。 玉琴勸道:「你也算得好了,年紀輕輕,工作上扶搖直上,經濟獨立,去年又讓你嫁得如意郎君,還有什麼不滿意?」 巧兒轉過身子來。「討厭。」 「誰討厭?」 「整個環境。」 玉琴看著她,似笑非笑。「可見人心總會不滿足。」 「他的另一頭家煩極了。」 這回子連玉琴都不服。「你一早知道何子超有妻子兒女,是你把他搶過來,現又抱怨。」 巧兒一聽這話,雙眼睜得圓滾滾,厲聲說:「連你都這樣講,我真是死無葬身之地,何子超離婚後三年我才認識他,我不是第三者,我並無離間人家夫妻感情。」 「你一早知道他有一對子女。」 「我不知道他願意花那麼多時間在子女身上。」 玉琴冷笑。「現在他又有一個家了,有你這位能幹的後妻把生活打點得頭頭是道,裡裡外外沒一點紕漏,他鬆弛下來,還不把握機會表示他是個好父親?」 巧兒忽然笑了,玉琴分析得真好,這樣聰明,所以至今還是獨身。 「來,別怨,下了班,我介紹你入一個會。」 「什麼會?」 「你來了便知道。」 巧兒長長吐出一口氣。 剛才那個電話,正是何子超說今晚要替子女補習功課,藉口要到深夜方返。 巧兒自重才不會同那對小孩爭寵,可是最近何子超益發利用巧兒大方這個弱點,三日兩頭待在前妻處不回。 「真不知當初為何離婚,」巧兒咕噥。「在那邊累了回來,在我處吃罷晚飯呼呼入睡,好不舒服。」 玉琴笑。「可見世上無十全十美的人與事。」 巧兒說:「做前妻太划算,孩子、房子、車子都判在她名下,還到處訴苦遇人不淑。」 玉琴緩緩抬起頭來。「巧兒,做人呢?良心要放當中,你要的是人,給了你人,還要怎麼樣。」 「是是是,你們都同情弱者。」 「助強扶弱嘛。」 巧兒自嘲。「可是,你看我是個失敗的勝利者。」 「不要緊,有人比你更不幸。」 「誰?」 「下了班我介紹給你認識。」玉琴還是老話一句。 巧兒好奇心熾,決定跟玉琴去看個究竟。 玉琴載著巧兒把車直駛上山頂。 巧兒笑。「比我更失敗的人就住在山上?」 「是。」 「我倒要見識見識。」 一按鈴,就有女傭開門,巧兒看到一個十分雅致寬大的客廳,年輕漂亮的女主人一臉笑容迎出來。 「歡迎歡迎,我是劉瑛琪。」 巧兒彷彿聽過這個名字,可惜都會中出鋒頭的名媛實在太多,一時搞不清楚她究竟做哪一行屬哪一門派。 劉瑛琪非常客氣。「歡迎你加入我們這個苦水大會。」 巧兒駭笑。「你還有什麼苦水?」 沒想到劉女士率直到極點,開門見山道:「這座公寓是我的嫁妝,我丈夫現在跟我住在這裡。」 啊! 「我負擔他,他的前妻及子女則由他負擔,你明白嗎?」 巧兒愕住,又一個盡責的前夫。 劉女士苦笑。「若果沒有同道中人說說笑笑解解悶,真會氣死。」 巧兒頷首。」我明白了,這叫後妻會。「 「是呀!前妻們總以為後妻得寵,無限風光,她們坐下來,咬牙切齒,怨言沒完沒 巧兒接上去:「我們也應有發言機會。」 「是。」 巧兒奇道:「可是玉琴沒結過婚。」 「她比較客觀,她是仲裁。」 劉瑛琪斟一杯苦艾酒給她。 巧兒感慨萬千,真沒想到天底下還有如此幽默的會所。 只聽得劉瑛琪說:「會員陸續會來,巧兒,告訴我,你有什麼難題?」 巧兒不假思索地答:「我的丈夫不是一個好丈夫,直至他變成一個前夫。」 劉瑛琪笑了。「他們真是奇怪的動物。」 巧兒坐在沙發上,深深歎口氣,飲盡手中的苦艾酒。 玉琴在露台看風景。「這裡景色真好。」 劉瑛琪笑笑。「屋寬不如心寬。」 巧兒說:「請恕我大膽問一句,他的孩子有到過這裡嗎?」 劉瑛琪要隔一會兒才答:「不,我有底線,不是不大方,而是總得有個私人地方,我的寬大讓步,已不是人人可以做得到。」 巧兒點頭。「是,總不能讓他們水銀瀉地,無孔不入,這也是我的堅持,何必偽裝真正可以愛屋及烏,我丈夫那八歲女兒長得同她母親一個模子,說話之前,先皺一皺眉頭,才同你講條件,我見了實在有點怕。」 劉瑛琪笑。「將來你有了孩子,也就是他們的弟妹。」 「想到這裡,我不寒而慄。」 大家都笑了。 「嫁有前科的男人真吃苦,不但要對他父母弟妹有禮,還得對他前妻子女客客氣氣。」 「考工夫。」 才說著,客人便陸續到了,巧兒十分詫異,沒想到有那麼多同道中人,全住一艘船上。 她們且都年輕漂亮,有高尚職業。 一位高小姐說:「經濟條件欠佳者不宜做人後妻。」 玉琴果然出來做仲裁講公道話:「也有些富有的男士是結婚專家。」 大家哄然而笑。 慵人取出豐富食物,巧兒突覺這個聚會有心理治療作用,十分有用。 「誰發明的?功德無量。」 「不是免費的呵,入會費一萬,每次聚會五百。」 巧兒立刻取出支票簿。「不算貴。」 「費用存入一個戶口,有誰需要幫助,就往那裡挪。」 巧兒佩服。「太好了。」 「此刻共有會員五十名。」 「那麼多!」 「開起週年大會來,陣仗可大著呢!你想想,近年統計,每八對已婚夫婦,有一對會離婚。」 「比起美國,已經好得多,」巧兒無限感慨。「美國離婚率是四比一。」 玉琴問:「不結婚行嗎?」 「我不妨坦白回答你:不大好,無論你事業多麼成功,財產多麼豐厚,相識又遍天下,可是總有午夜夢�煄A寂寞淒清的時候。」 「我一向睡得很好。」 「那麼,一個人總會遭遇重大抉擇吧,伴侶可以幫到你。」 玉琴說:「有些男人一生不知所云。」 「那樣的人世上不多,你放心,至多碰到一次。」 「一次已經夠慘。」 說說笑笑,時間過得很快,巧兒今日雖與丈夫鬧意見,卻不覺氣惱。 聚會兩星期一次,無論什麼私人問題都可以提出討論,只有一個戒條:聽到什麼,不可外傳。 那天晚上,回到家裡,何子超已經回來。 他抬起頭問:「你到什麼地方去了?」 巧兒看著他,心底有點悲哀,她知道當初心底的一絲愛,此刻已被生活蛀蝕得蕩然無存。 她不想多說。「與一班女友聚會。」 何子超咳嗽一聲。「敏敏他們已考完試……」 巧兒沒聽進去,禮貌地待他說完,才答:「我累了,明天還要早起。」 何子超卻自顧自問:「訂了暑假的船票沒有?」 「正在打聽哪艘船好。」 「水晶號貴是貴些,可是人人說物超所值。」 「我去問問。」 「敏敏與小康也想去。」 巧兒霍一聲站起來。「那也好,一房三人可以便宜些。」 「咦,明明四人。」 「他們的母親也去嗎?」 「巧兒,你瞎搞什麼?我、你,與兩個孩子呀!」 「對不起,我很怕與陌生人擠一艙內。」 「又與孩子們爭風吃醋了!」 「何子超,」巧兒忽然拉下臉來。「別再把這頂帽子戴到我頭上來,我再不怕這莫須有罪名,我有權選擇與什麼人度假,不用廢話。」 「喂喂喂,你講不講道理。」 沒與她結婚之前,他住母親家,三年也不會同孩子出外旅遊一次,忽然之間得了個免費保姆,動輒要做好父親,巧兒實在受不了。 她轉過頭來說:「他們不是我的孩子。」 「可是,他們是我子女。」 「你盡情照顧他們好了,別浪費我的時間金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