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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頁 亦舒 師傅這樣打趣,「咦,身段好得很呀!」 「幾時起貨?」 「下午五時,先做這兩件出來。」 親自送貨?太露骨了,貨不知是人還是衣服。 立文沖了一大杯黑咖啡,慢慢喝,一邊沉思,她真想到他辦公室去看看。 師傅准五時把衣服交她手上,她小心摺好,下了決心,老著臉皮,捧著送上周永倫辦公室。 秘書很客氣,招呼她在小會客室等。 她本來放下衣服便可以離去,但是她此行目的是想見到周永倫。 小會客室在秘書辦公室左角,牆壁全用桃木鑲成,非常考究。 那一邊一共六名秘書,正忙碌工作。 半晌,裡頭另有兩扇門打開,周永倫走出來。 秘書連忙說:「王小姐,周先生見你。」 立文心一寬,總算過了這關,可以走進周永倫辦公室,不枉此行。 她沒想到自己厚顏若此,不禁微微吃一驚。 「王小姐,這一邊。」 立文踏進辦公室,只見近寬敞一千平方尺地方,只有一張大寫字檯及一組沙發,另有一隻大大的地球儀做裝飾。 落地長窗,整個銀行區的燈色就在眼前。 立文抖出晚裝讓周永倫觀賞。 他很高興。「完全看不出改過。」 立文微笑。「那我告辭了,其餘改好,立刻送上。」 他沒有留她。 秘書卻說:「王小姐,我們正喝下午茶,你可有時間?」 立文搖頭。「我們尚未打烊。」 「王小姐,我們光顧,有無折扣?」 立文笑。「八五折可好?」 秘書大喜。 立文忽然想起月英說地的話,因一個能幹的丈夫,妻子會連帶受到尊重。 你看看報紙社交版上的圖片說明,同樣是十八、九歲的女孩子,若果是千金小姐,記者忙不迭地頌讚,換了是新進歌星或明星,則百般挖苦大刁難。 還有,對中年名嬡永遠另眼相看,穿什麼都好看,相反,中年女星全當妖怪看待。 生活在如此勢利的社會,心態不由得也勢利起來。 這樣,送過幾次衣服上去,立文已經熟絡起來。 周永倫的秘書上來購物,立文親自招呼,並且贈送小禮物。 面子是交換的,立文到周氏處交貨,人家也立即替她傳報。 最後一件衣服也已改妥。 立文問:「令堂還覺得滿意嗎?」 周永倫一怔。「噯?」 立文納罕。「這些不是為令堂添置的衣服嗎?」 周永倫忽然笑了。「是,說得是。」 「周先生,這是你要的皮大衣樣子。」 「皮裘的行情究竟如何?」 立文笑。「在歐美,還是不要穿的好,環保人士仍然不放過殺生取裘,亞洲則不妨。」 周永倫點點頭。 「皮裘的好處是實在暖和。」 「哪支牌子好?」 「極品當然是芬地出品。」 「我也這麼看。」 他打開照片簿,忽然想起。「待我斟杯咖啡給你。」 與他相處,好不適意,他一點架子也無,待人以誠,全不會占任何人便宜,立文覺得非常舒服。 她接過杯子時訝異。「你怎麼知道我喝黑咖啡?」 「有次在店裡我看見你喝這個。」 這樣細心的人如今還到何處去找。 他問:「這件如何?」 「這是今年最新的樣子,又時興窄長身子了,我個人不大欣賞,覺得還是寬身的好。」 他笑。「可是時髦總漂亮。」 「這當然。」 「有現貨?」 「每個款式只得一、兩件。」 立文取出手提電腦查貨源。「嗯,這件領子鑲成玫瑰花的已被何太太訂下。」 「那我就要這兩件。」 「好的。」 他又問:「配什麼首飾?」 「載串御木本黑色大珍珠。」 「多謝指教。」 這樣孝順的兒子真罕見,除非,他也打算做女裝生意。 天色已暗,華燈初上,長窗外一片燦爛,宛如一地珠寶,原來,有景觀的辦公室是這樣可貴。 這時,周永倫忽然說:「喜歡我,王小姐,你可有幻想?」 立文一怔。 緣何問起這樣私人的問題來,她聽見自己心跳。 她緩緩答:「有。」 「是關於兩性方面的嗎?」 「是。」 如果是其他人問,立文一定會拂袖而起,視為騷擾,可是周永倫的聲音帶點憂鬱,又略含盼望,令人著迷。 「可以告訴我嗎?」 立文也樂得有機會一訴衷情,她輕輕地說:「一間海濱別墅,一打香檳,幾瓶果醬。」 周永倫似乎不大明白。「果醬何用?」 立文微笑。「果醬能量高,吃了容易飽,不必浪費時間張羅其他食物。」 周永倫也笑了。 立文納罕自己的勇氣,竟把心事全部都訴說出來。 周永倫站起來,立文以為他有什麼表示,可是沒有,他只是說:「王小姐,你也該下班了。」 立文一怔。「是。」她低下頭告辭。 在電梯裡,她才燒紅了雙頰,原來人家對她一點意思也沒有。 立文碰了一顆軟釘子,直到回家,依然耿耿於懷。 以後,可不能再造次了。 過兩日,月英悄悄問:「有沒有來找你?」 立文反問:「誰?」 「周先生。」 立文沉默一會兒。「沒有。」 月英解嘲說:「沒有福氣。」 「人家的福氣早已滿瀉。」立文十分無奈。 「今晚跟我們去玩。」 「我不大喜歡那些地方,我怕吵。」 「立文,可是城內一半年輕人都在那種地方看人,以及被看。」 「還有另一半呢?」 「已經找到了對象。」 「啐。」 「你待在家中有什麼前途?」 立文沒好氣。「恕不從命。」 「是為你好,出來看看,有何不可?不喜歡,立刻叫人送你回家。」 立文頹然,她守了多年的宗旨看樣子很快崩潰,不過,做人一成不變是行不通的。 「還在考慮什麼?晚上十點我來接你。」 「十點?」立文大吃一驚。「我都已經睡著了。」 月英不去理她。「今晚見。」 月英說得出做得到,十時零十分上來按鈴。 見立文尚未打扮,拉開衣櫃,替她挑了一條小小黑裙子,外罩一件紗恤衫。 立文好氣又好笑。「若被老闆看見,會覺得我們破壞了招牌,一定生氣。」 「司機在樓下等著呢!」 立文連忙跟她下樓。 司機是一個年輕人,笑容極好,等了那麼久,絲毫沒有不耐煩,呼一聲開動車子,往旅遊區駛去。 到了酒吧式夜總會,才知道原來真的人山人海,他們還需在門外稍候,才能進內。 立文感喟世上寂寞的人那麼多。 年輕人請立文跳舞。 立文輕輕說:「我不會。」 「這舞叫瑪卡蓮娜,一學就會,我教你。」 他請她到舞池。 「看著我,兩隻手一先一後搭住自己肩膀,對,再搭在後頸,再搭住臀部,輕輕扭,行嗎?」 立文笑了。 真有趣,的確很簡單,當運動也無可厚非。 見識過了,坐下,喝一杯混合酒,立文仍想回家,她到處找月英,可是人群太擠,看不清楚。 年輕人過來請她跳四步。 他忽然把她擁得透不過氣來,立文把他推開。「我去洗手。」 她想藉故開溜。 若果穿的是白衣服,臀圍與腰圍肯定已經佈滿黑手印,不但蝕了時間精力,連裙子 都報銷。�� 若果像月英那樣,覺得高興,當然不妨天天在這裡泡,可是立文覺得吃虧。 她有野心,她心目中的對象不是這裡的客人。 她到衛生間去了一轉,經過貴賓廳,目光不期然地落到那佈置精緻的角落去。 有人半背著門口坐。 使王立文再次注目的是那女客穿著的一件晚服。 立文去到何處都認得她經手賣出的名貴女服。 那一件絲絨寶光閃閃,是最難得的紅玉髓顏色,羅米歐吉利出品,由他們獨家代理,全市只有兩件,其中一件被何太太買下。 莫非,何太太也在這裡? 好奇心人人都有,立文不由得停住了腳步,悄悄往裡看。 只見不住有年輕油滑、舞男型的男子不住輪流進房搭訕,故此貴賓廳門一直虛掩。 啊,立文想:真懂得耍樂。但,為什麼不呢?中年太太,也須要調劑精神呀! 正掩嘴笑,忽然怔住。 不,這不是何太太,只見那位女士伸出手來,點著了一支煙,立文看到了她的七分臉。 立文的頭上彷彿被人澆了一盆冰水,震驚過度,站在原地作不得聲。 她臉上出現極端恐怖的神情。。 那位女士是一隻怪物?不不,她薄施脂肪,臉容端莊,脖子上戴著一串黑珍珠,正與一名男伴說話。 但是立文認得她。 她是由立文的店裡買下大批女裝的周、水倫。 一點不錯是周君,白天,他穿西裝,運籌帷幄,辦大事,賺大錢。晚上,他另有癖好,換上女妝,到歡場來尋找娛樂。 立文張大了嘴。 他精心挑選的晚裝,原來都由他自己穿著。 立文慢慢移動雙腿,聽到關節格格一聲,同一姿勢站太久了。 原來如此,她喃喃自語,原來如此。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