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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頁 亦舒 南孫想:那個時候可以,為什麼現在不可以? 他已經那麼明顯地表露過好感。 半小時後演講結束,人群散去,南孫才等了一會兒,就看到張教授出來,她接過書,忙不迭翻到扉頁,看到她所崇拜的作家清�尷漁悛k,還具有上款。 南孫歡呼,抬起頭。 她接觸到張良棟含蓄但相當熱烈的目光,不禁一呆,匆匆道謝,轉身離去。 只聽得鎖鎖笑;「想通了?」 南孫點點頭。 鎖鎖說:「我不大喜歡章安仁,我覺得你要在他手裡吃虧。」 南孫詫異,「你怕我應付不來?」 「不是小覷你,」鎖鎖說,「你與我不同,我……已經習慣了。」 這話說得隱約,又有點心酸,南孫聽了便不響。 「把章安仁讓出去算了,省多少事,他這個人,又與你學業跟生活一點影響都沒有。」鎖鎖語氣意興闌珊。 南孫不是不想息事寧人,只是已經來不及了,歐陽小姐接二連三打擊她的功課,羅布臣皺著眉頭接見她,第一句便是「你本來是個好學生……」南孫氣得發起抖來,直接走到三樓張教授的房間去。 不,她同秘書小姐說,她沒有預約,但他相信張教授會得見她。 估計得沒有錯,張良棟親自出迎出來,南孫微笑。 他們坐下,張教授問:「你找我,有什麼事?」 南孫輕描淡寫地說:「啊,我來看看你。」 張良棟一呆,一邊耳朵忽然微微發麻,那感覺卻無比舒暢。 他是個苦學出身的學者,今年已有五十二歲,妻子與他同年,看上去也就像老太太,他已有多年沒有聽過秀麗的少女說出如此溫情含蓄別有用意的話,雖然是正人君子,應憐惜自身而有點辛酸,故此竟輕佻起來。 他俏皮地說:「那應當早些。」 「現在正是喫茶時分。」南孫抬起清晰的大眼睛。 張教授忙命女秘書送茶進來。 他們開頭是談文學,漸漸聊到功課,南孫自書包中取出不公平給分的卷子,送到他面前,說到激動處,眼眶有點紅。 張良棟心中明白,這些是非實在稀鬆平常,不過是兩個年少氣盛的女孩子,互相要對方好看的故事,但不知恁地,他卻允許南孫講下去。 因為她漂亮,是,因為她可愛,也是,他根本不可能在她身上得到什麼便宜,他也沒打算這樣做。為她,把系裡講師調走,也太小題大做,並且惹人議論,照規矩,他應當公事公辦,把責任客客氣氣推給手下,拍拍手把學生送出去。 但是他沒有。 張良棟看著南孫的小面孔,思想飛得老遠老遠,那年他十六歲,家裡要把他送到上海去寄宿讀書,他同小女朋友道別時,她就是這個表情這個聲音。 戰爭爆發,他以後都沒有再見過她,他沒想到數十年後會在華南一間大學裡與她相遇,她們長得一個印子似的。 南孫終於統統說完了。 張良棟輕輕問:「你是個會得保守秘密的人嗎?」 南孫知道有眉目了,她點點頭。 張良棟微笑,「你可以回去了。」 南孫來的時候一鼓作氣,完全沒想到後果結局,此刻反而怔住,慢慢開始感動,她根本無權貿貿然走進來要張良棟替她出氣,使他為難,他要是做不到,顯得一點能耐沒有,真為她去做,又擔干係。 張良棟心裡想的又是另一樣,這個漂亮的女學生前來申訴她心中的委屈,是信任他,輕而易舉的一件事,博得美麗少女一笑,確是值得。 這是他表露權利的一個好機會,何必做一個聖人,並且,一間小大學的文科教授,有多少這樣的機會呢,教學生涯,寂寞透頂。 「南孫,你要找我聊天,隨時歡迎。」 「謝謝你。」 「不送。」 南孫離開他的書房,趾高氣揚地回家去。 公路車轉彎抹角地向山下駕駛去,節奏使用盡了精力的南孫渴睡,朦朦朧朧之間,她聽到一個極細極細的聲音鑽進耳朵,說:「你這樣,同朱騷騷有什麼分別呢?」 如五雷轟頂,南孫驚醒,背脊一身冷汗,這是她良知的聲音,來向她報夢。 南孫隨即同良知說:「有幾個女子,可以說她一生中未曾用一個笑一個眼色來換過她所要的東西?」 良知沒有回答。 南孫又說:「是,我同鎖鎖是沒有分別,或有,那是我會比她更加厲害。」 她交疊起雙手,抱在胸前,勇敢地冷笑。 笑完之後,有點失落,有點疲倦,原來一切事情,都是這樣開始的,南孫覺得並沒有什麼不好,並不是太難。她再次閉上眼睛,直至公路車駛抵家門。 上車的時候,她是蔣南孫,下車的時候,她也是蔣南孫,但是有什麼已經碎掉,她心中知道。 三個星期後,南孫與歐陽小姐之間的戰爭結束。 歐陽的合同屆滿,系主任不推薦續約,親筆撰寫一個簡短的報告遞上去,歐陽變相被革除職位。 她不過二十七八年紀,從未防過萬一,平地一聲雷,震得整個人呆掉,忙托羅布臣等人去探聽兼夾設法挽回,卻是木已成舟,一點辦法也沒有,只得大哭一場,捲鋪蓋,離開宿舍,結束一學期的風光,並不知死在誰的手上。 南孫大將風度在這個時候現出來,講得出做得到,嘴巴密封,隻字不漏,連章安仁都蒙在鼓裡。 既然打勝了仗,目的達到,就無謂再去踐踏失敗者。 有人搞了一個歡送會。 南孫發覺所有人都在,張良棟居然笑吟吟地與歐陽話別,歐陽不敢不強顏歡笑敷衍他。 殘忍、冷酷、虛偽,身為兇手,南孫渾身顫抖,殺人自衛,或可原諒,強逼身上中刀的犧牲者娛樂大眾這一層,可否赦免?實在有礙觀瞻。 南孫永遠永遠記得歐陽小姐的笑臉,因為她比哭還難看。 這件事情之後,南孫那份少女的天真蕩然無存。 夏季。 鎖鎖邀南孫出海。 公眾碼頭上停著只長約一百米的白色遊艇,鎖鎖伸手招南孫,「這邊,這邊。」 朱鎖鎖穿件渾身是碎縫的衣裳,像是被暴徒用刀片劃破,南孫才要取笑幾句,一眼看到船身漆著「騷騷」兩字,大樂。 這是她的傑作,今日獲公開發表,即使只是兩個字,也不禁歡呼一聲。 水手接她上船。 南孫看到李先生坐在艙裡,白衣白褲,戴副墨鏡,手中拿著杯桃紅色飲料,正朝她們微笑。 鎖鎖瞄他一眼,「要是週末,人家是沒有空的,那是家庭日。」 南孫覺得有點肉麻,但李先生卻聽得舒服透頂,他呵呵呵似聖誕老人般笑起來。 蠻貼切的,他作風也似聖誕老人。 這麼大一艘船,以私人命名,也不怕人非議,由此也可見騷騷受寵到什麼地步。 「他本來把船叫恆昌號,難聽死了,關我什麼事,才不要它。」 適才那一招叫假吃醋,現在這招叫真發嗲。 李先生站起來,吩咐水手開船,輕輕搭住鎖鎖的腰,問她:「不怕蔣小姐笑你?」 鎖鎖笑說:「南孫幫我還來不及呢。」 李先生問:「蔣小姐今年要畢業了吧?」 「明年。」 鎖鎖卻又來打岔,「有怎麼樣呢,又不是想替人家找個優差。」 在鎖鎖的世界裡,每個人都沒頭沒腦,無名無姓,個個是「人家」,偏偏這些人家都與她有親密關係,十分刺激。 「功課很繁重吧?」 鎖鎖又說:「不相信人家有高貴的朋友還是恁的,忙不迭打聽,一會兒,說不定還要南孫背書。」 南孫忍不住笑出來。 李先生言若有撼,「你看看她。」 鎖鎖懶洋洋脫下那件破衣裳,露出一身泳裝,那樣的皮膚,那樣的身段,不要說在東方首屈一指,簡直世界性水準。 李某十分滿意,幸虧目光如欣賞一件藝術品,不至淪為猥瑣。 「你們女孩子慢慢談。」他回到艙下。 戴他走了,鎖鎖才說:「他去午睡,我們自己玩。」 南孫不敢好奇,乖乖躺甲板曬太陽。 「你同章安仁進展如何?」 「就是他了吧。」 鎖鎖看她一眼,「不需要再看看?」 南孫只是笑。 鎖鎖歎口氣,「老太太好嗎?」 「托賴,不錯。」 「聽說令尊大人在買賣樓宇上頗有斬獲。」 「哎,他都快成為專業經紀了,一轉手便賺它十元八塊,要買李氏名下的公寓,都來找他。」 鎖鎖說:「叫他小心點。」 「不用吧,人總要找地方住,比抓別的貨安全得多,本市旺地有限。」 鎖鎖向船艙呶一呶嘴,「我聽他說,氣球脹到一個地步,總會爆開來。」 「啊,那我跟父親說一說。」 鎖鎖低頭,「你我要過二十一歲生日了。」 「真沒想到我們也會到二十一歲,時間過得太快,很不甘心。」 「他們說過了三十,情況一發不可收拾,像骨牌一張張接著倒下,年年貶值,」鎖鎖黯然,「我們的好時光,不過這麼多。」 | |||||||||